黛玉:非主流文藝女青年(2 / 3)

從出生開始,我們就麵臨著被塑造的境地,社會的作用有點類似於模具工廠,它事先提供一個好的模板,然後利用各種合力將你裝入模子中。社會告訴你要主流,要正統,要循規蹈矩,要和光同塵,可林黛玉偏偏選擇了拒絕,拒絕被塑造,拒絕主流,拒絕正統。

她並不是為了叛逆而叛逆,她隻是遵循著內心的指引。當世俗的條條框框和內心的聲音相悖時,她選擇了忠實於自己的內心。

和主流背道而馳並不容易,一開始,我們都是個性張揚的小孩,為什麼大多數人最終都接受了模式化的生活呢?那是因為主流就意味著安全、舒適、現世安穩。人的天性中有著趨利避害的成分。舉個例子,我們小時候都童言無忌,可有時候說真話無意中衝犯了大人,被嚴厲批評幾次後,我們就不再堅持說真話了,這樣至少可以避免被批評的風險。

黛玉的自我意識也經曆了一個逐漸覺醒的過程,一開始,她也曾“步步留心、時時在意”,不肯輕易多說一句話,多行一步路。

從初入賈府的表現來看,黛玉行動得體、應答頗有分寸,和古典小說中常見的淑女們並沒有什麼區別。這表明,對於人情世故,黛玉並不是不懂。

和賈母一同住的時候,她和寶玉呈現出的都是“昵昵小兒女”之態,時而鬧點小矛盾,時而說說俏皮話,這時候的黛玉,就像我們尋常可見的那種小女孩兒,天真可愛。即使有一點任性,分寸也把握得很好。

大多數人的成長都是一個被規範的過程,而這個我們看著她長大的小女孩兒,卻在成長的道路上,麵目越來越清楚。

在我看來,黛玉自我實現的完成是在住進瀟湘館後。有了這方幽僻的小天地,一個迥異於傳統淑女形象的詩人林黛玉終於橫空出世了。

我們來看第四十回中,劉姥姥逛瀟湘館所見所聞:

劉姥姥因見窗下案上設著筆硯,又見書架上磊著滿滿的書,劉姥姥道:“這必定是那位哥兒的書房了。”賈母笑指黛玉道:“這是我這外孫女兒的屋子。”劉姥姥留神打量了黛玉一番,方笑道:“這那像個小姐的繡房,竟比那上等的書房還好。

屋似主人形,瀟湘館就像它的主人一樣另類。這屋子不像小姐的繡房,林黛玉又豈合傳統淑女的規範!淑女們克己複禮,她偏要肆情任性;淑女們一團和氣,她偏要愛憎分明;淑女們豁達圓融,她偏要執著尖刻。黛玉就是十二釵中最突出的離經叛道者。

任性實際上是最大的勇敢,堅持自我通常會讓自己處於一個很危險的境地,黛玉也為此付出了一般人不敢支付的代價。

特立獨行者最為孤獨。

大觀園中姐妹眾多,出現在我們麵前的黛玉卻常常是獨自一人。

村上春樹小說《舞舞舞》中的男主角說:

哪裏會有人喜歡孤獨!不過是不亂交朋友罷了。

我想這話放在黛玉身上也適宜,孤苦伶仃的她其實比誰都更需要愛和溫暖,但她渴望的是絕對純粹的感情,不管是愛情,還是友情。

如果得不到了解,那麼寧願孤獨,好比傲霜的菊花,寧願在清冷的秋風中獨自盛開,也不願去和春花們爭奇鬥豔。

其實在很久以前的東晉,也有一個人和黛玉做出了相似的選擇,他的名字叫陶淵明。

在現代人看來,陶淵明過著的是一種優美絕俗的隱居生活,實質上在當時的大背景下,棄官回家種田是相當非主流的。大部分人如謝靈運,終生都因“退耕力難任,進德智所拙”而為難,在仕與隱的矛盾中越活越擰巴。

最符合儒家思想的人生道路是取得一番功名後,飄然離去。可陶淵明在沒有得到之前就坦然放下,隻因為“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既然適應不了社會,索性退回到自己的世界中去。他不願意為難自己,而是選擇過一種簡單、樸素、忠於自我的生活,除了那些能與他共話桑麻長的“素心人”外,他基本上與世隔絕了。

不是每個人都能理解陶淵明的,同是田園詩人的王維就曾譏誚他說“一慚之不忍而終生慚”,意思是如果能折腰一見督郵,何至於後來淪落到乞食的地步呢?王維這個人實際上終身都是做官的,作為一個體製中人,他很難理解體製外那些異端的思想。

黛玉在大觀園詩社中的地位,一如千百年前陶淵明在詩壇的地位。劉勰作《文心雕龍》,竟然隻字未提陶淵明。鍾嶸作《詩品》,陶淵明僅在中品,排名還在陸機、潘嶽之下。

《紅樓》中流傳最廣的詩詞作品均出自黛玉之手,可她在詩社中並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且看李紈作為詩社社長是怎麼評她的作品──在人人都讚林黛玉的海棠詩應為上品時,她獨排眾議,說:“若論風流別致,自是這首;若論含蓄渾厚,終讓蘅稿。”

這就是主流們對性靈之詩的看法!黛玉的懷才不遇,和千百年來非主流文人的遭遇何其相似!我猜想曹雪芹就是借她之口,來訴盡平生的不得誌。

黛玉卻對陶淵明抱有景慕之情,因為他們在精神上是相通的,所以曹公才讓她在菊花詩中獨占鰲頭。隻有他們才能真正懂得菊花的高潔和傲骨,“孤標傲世偕誰隱、一樣花開為底遲”與其說是問菊,倒不如說是自問自答,答案早寫在了黛玉的心中。

黛玉在《葬花詞》裏悲憤地質問道:“天盡頭,何處有香丘?”渴望能找到“一抔淨土掩風流”的清靜之境。這種清靜的境界,不正是陶淵明苦心追求的桃花源嗎?

除了陶淵明外,我常常還能從黛玉的身上看到另一個魏晉名士的影子,那就是嵇康。從個性到品格,黛玉和嵇康都不無相似之處。

嵇康這個人,長得非常美,“岩岩若孤鬆之獨立”;脾氣非常壞,自我評價是“輕肆直言,遇事即發,剛腸嫉惡”。對喜歡的人傾心相交,對不喜歡的人睬都不睬,當時有個叫鍾會的人慕名前來拜訪他,嵇康頭也不抬,繼續打鐵,導致鍾會後來銜恨報複,造成了他的被害。

我們現在看來這是很酷的行為,實際上絕不符合儒家為人處世的中庸之道。黛玉的鋒芒畢露、愛憎分明就和嵇康一脈相承,這樣的人構成了中國文人的風骨,在現實生活中卻難以討喜。

嵇康之死的直接源頭,是由於他有個叫山濤的朋友請他去做官,他老人家不做也就罷了,偏偏還要寫出一封《與山巨源絕交書》。內有“非湯武而薄周孔”的叛逆之詞,當時的皇帝司馬老兒早就看不慣他了,便以此為借口殺了他。

殺他的理由是此人“上不臣天子,下不事王侯,輕時傲世,無益於今,有敗於俗”,我不知道皇帝老兒是怎麼想的,這哪裏是罪狀,分明是歌頌嵇康人格魅力的讚美書。

可歎的是,嵇康死之前,在獄中寫了一篇很長的《誡子書》,從如何做官到酒桌應酬無所不包,說的都是如何在亂世中保全自己的技巧。後來他的兒子嵇紹遵守父親遺訓,官做得還挺好。

如果沒有《誡子書》,我們可能會覺得嵇康可能是不懂官場規則,實際上,他深於世故而拒絕世故,他熟諳規則卻偏偏不按常理出牌。

千百年後,也曾步步留心的黛玉同樣選擇了拒絕和叛離,黛玉的洞察力實際很強,她熟諳家務經濟,“我雖不管事,心裏每常閑了,替你們一算計,出的多進的少,如今若不省儉,必致後手不接”;她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妻妾相處的模式,“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我想她如果願意,完全有能力做一個符合主流價值的閨秀,她可以含糊一點,可以走向妥協。但如你所知,如果她真那樣做了,就無法成其為林黛玉了。

今時今日,仍有人將黛玉目為柔弱尖酸的代表,卻看不到她的傲骨錚錚,這完全是一種誤讀。或許,真正喜歡她的人,都有著同樣自由孤獨的靈魂和同樣敏感多情的心靈吧。

隻有驕傲者,才能讀懂驕傲者的靈魂。

“孤高自許、目下無塵”的黛玉正是魏晉風度在《紅樓夢》中的餘響,如果要用一句話來形容魏晉風度,那就是“越名教而任自然”,她以自己的一生踐行了這句名言。

按書中所言,這位林妹妹的本質是一株仙草,所以她常自詡為“草木人兒”。即使誤入凡間,這株仙草仍然不失草木本心,天情天性,自成佳景。《牡丹亭》中杜麗娘有唱詞雲“隻為那一生愛好是天然”,移之評價黛玉也頗為貼切。

在這軟紅萬丈中,小小草兒無以與群芳爭豔,卻能得天地精華,與神瑛相伴,隨春葳蕤,生趣盎然。

有時候,孤獨並不等於枯寂。

兩個“不肖”者的相知

孟京輝的話劇《柔軟》中有這樣一句台詞:

每個人都很孤獨。在我們的一生中,遇到愛,遇到性,都不稀罕,稀罕的是遇到了解。

這句話用來形容寶黛之戀的獨特之處真是恰如其分。

《枉凝眉》中唱道:“若說沒奇緣,今生偏又遇著他。”其實,對於兩個能夠相互了解的人來說,遇見已經是最大的幸運。

讓我們回到那他和她初見的那一刻。

這一見驚心動魄。

她在心中驚歎:“好生奇怪,倒像在那裏見過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

他脫口而出:“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

他們的相遇,常常讓我想起印在茶花煙上的那句詩:與君初相識,似是故人歸。為什麼他們會有似曾相識的感覺?我想,不僅僅是因為木石前緣的原因,而是,他和她借由對方身上,遇見了最初的自己。

人類總是被那些和自己特質相同的人深深吸引。在此之前,那個深藏於內心的“自我”可能沉睡著,被忽視被遺忘,直待和某個人劈頭相遇,甚至隻打了個照麵,那個沉睡著的“自我”就會被喚醒。

那一刻,我們才找到了自己。

寶黛二人共同的特質是什麼?讓我們去原書中尋找答案。

曹公在刻畫黛玉眼中的寶玉形象時,忽然插進了兩首《西江月》:

無故尋愁覓恨,有時似傻如狂.縱然生得好皮囊,腹內原來草莽.潦倒不通世務,愚頑怕讀文章.行為偏僻性乖張,那管世人誹謗!

富貴不知樂業,貧窮難耐淒涼.可憐辜負好韶光,於國於家無望.天下無能第一,古今不肖無雙.寄言紈絝與膏粱:莫效此兒形狀!

這是對寶玉的總體評價,更是曹雪芹的夫子自道。最惹人注意的是其中兩句:天下無能第一,古今不肖無雙。

我想,這“不肖”和“無能”,恰恰是寶黛精神上相通的地方。

所謂不肖,大多是指後人背離了父輩的價值觀和生活方式。寶玉的不肖之路,要追溯到他周歲的時候,家中長輩隆重地為他安排了一次抓周,殊不知這小小孩兒不抓紙筆不抓官印,偏偏去抓了盒胭脂。

自此,他的父親賈政就認定這是個沒出息的孩子。

寶玉慢慢長大了,整日價在姐妹群中廝混,生來不愛讀書,卻愛吃姑娘嘴上的胭脂,從未將功名利祿、人情世故放在心上。看這架勢,的確是要將不肖進行到底了。難怪賈政不喜歡他,這種不喜歡有恨鐵不成鋼的成份,更多的是氣質上的不喜,這個兒子就沒有半點像他生出來的!

讀《紅樓》的很多人都會注意到寶玉“男生女養”的童年,卻很少有人注意到黛玉幼時的家教。《紅樓》中有兩個女孩子是自幼充男兒教養的,一是鳳姐兒,一是黛玉:

(林如海)今隻有嫡妻賈氏,生得一女,乳名黛玉,年方五歲。夫妻無子,故愛如珍寶,且又見他聰明清秀,便也欲使他讀書識得幾個字,不過假充養子之意,聊解膝下荒涼之歎。

這一段幼年經曆,讓黛玉和詩書結下了終身的緣份。

寶玉和黛玉,一個本是男兒身卻有著幾分脂粉氣,一個本是女兒家卻渾身書卷氣,在各自的性別群體中都屬於異端。無怪乎他們如此投契,隻因為他們性情相近,身上都有著一種非主流的氣質。

現代人傾向於把他們當成封建叛逆者來歌頌,其實叛逆者往往都是孤獨的,如果遇到另一個持相同價值觀的人,就會覺得特別可貴。

當寶釵湘雲都一古腦兒地來勸寶玉走“仕途經濟”的大道時,隻有林妹妹“從不說這些混帳話”,所以寶玉才引她為平生第一個知音。

到了這個階段,寶黛之戀已逐漸由青澀期過渡到成熟期。在此之前,寶玉這個愛博而心勞的主兒也曾和襲人初試雲雨情,也曾對著寶姐姐豐美的手臂流口水,也曾鬧著讓雲妹妹幫他梳辮子。在此之前,他遇到了愛,也遇到了性,那些都不稀罕,稀罕的是,他終於遇到了了解。

所以我相信,盡管寶玉博愛,可鍾情的人始終隻有黛玉一個,因為他們彼此懂得。唯有黛玉,才會懂得並欣賞寶玉的叛逆和反抗,他們同樣有著敏感多情的心靈和自由奔放的靈魂,彼此都是對方在人群中的回聲。

焦大自然領會不了林妹妹的好處,便是寶釵湘雲,又怎能領會到寶玉真正的好處?

在她們眼中,寶玉什麼都好,就是未免太過不通世務、如傻似狂,所以她們想盡一切辦法把寶玉往人間正道上引領。她們不知道,所謂的不通世務,才是寶玉真正的美質所在。

寶玉的這段境遇,倒和《笑傲江湖》中的令狐衝有所類似。令狐衝在華山派時,和小師妹嶽靈珊有過一段刻骨銘心的初戀。嶽靈珊那個時候覺得師兄也挺不錯,就是吊兒郎當、不夠正統。相反,令狐衝這個特質在小師妹看來是最大的缺點,在任盈盈眼裏卻是他最美好的品質。

說到這裏,我不禁要為靈珊、寶釵們扼腕歎息,曾經有一塊真正的寶玉擺在你們麵前,可你們卻把它當成了頑石,豈不惜哉!當然,站在靈珊、寶釵的角度,這種特質並不是她們需要的。

在這裏,伴隨著寶玉出生的那塊通靈寶玉其實也是有著象征意義的,它的前身原是大荒山青埂峰的一塊石頭。所以它具有兩麵性,彼之頑石,有可能是吾之寶玉。

石頭還有一層寓意,就是無用。它本是女媧補天剩下來的那一塊,“無材可去補蒼天,枉入紅塵許多年”。寶黛二人實際上都是大觀園中的無用之人,當然曹公在寫到黛玉的時候出於愛惜,用筆更隱晦一點,但我們也能看出,在“眾人”眼中,林黛玉對於賈府這個大家庭是無益的。

知音難求,知音型的愛侶尤其難覓。千百年後,人們紛紛為杜麗娘那種“情之所至,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的深情所感動,殊不知,在麗娘而言,隻不過是情欲的覺醒而已,就算沒有柳夢梅,她同樣會愛上張夢梅、李夢梅、西門夢梅。小龍女的情況也類似,在被尹誌平進行性啟蒙後,若當初不是楊過而是其他人和她朝夕相處,我估計她同樣會愛上張過、李過、歐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