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紅袖樓(2 / 2)

“樓主——”桑千綠跨前一步,皺眉道,“這三件寶物要找齊並不難,我們當中,隻要任何一人,都可以獨力完成此任務。”宋昔瑤便也接口:“縱然再是棘手,哪怕生死攸關,紅袖樓也從未有過一麵濯香令同時分派給三位小主的先例,樓主做此安排,的確有欠妥當。”

沈蒼顥抬頭。

——穀若衾的憤怒,桑千綠的憂惶,宋昔瑤的愁傷,皆是透過各自凜然鏗鏘的眼神發散出來。沈蒼顥感到如芒刺在背。他忽然覺得腦子裏亂糟糟一片,緊接著天旋地轉,陣陣痛楚揪扯的感覺襲遍他全身,他抱頭屈膝彎下身去。

方敏君慌忙地扶了他,他直喊頭疼。蹣跚著向後院而去。

桑千綠等人,誰也不肯接那麵尋寶的濯香令。沈蒼顥作為一樓之主,從沒有如此失威儀,但他也不發怒,好像他所有的重心都隻落在方敏君的身上。疑惑是由宋昔瑤最先提出來的,她說,總覺得方敏君那女子有些古怪。

“哦,是了,她有一本奇書。”穀若衾拍拍手掌,說起在桑青小築發生的事情。宋昔瑤聽罷,直皺眉頭,但卻說不上來究竟是哪裏不對,隻覺周身都不自在。散碎的念頭在腦海裏時隱時現,困擾了她一整天,夜裏她經過書房,看見微弱的燈光,一陣風輕輕吹開了虛掩的窗。

伏案疾書的人,是方敏君。

宋昔瑤不禁好奇,看她神色慌張,時而擦汗,時而撫胸,好像頗為受了病痛的折磨一般難受,可手卻還不停,密密麻麻一行一行寫下來。

宋昔瑤如貓魅一般潛移至窗畔,靠得近了,正好能看見那些龍飛鳳舞的字。她駭然地吃了一驚。旋即越窗而入,像氣勢淩厲的鷹,落在方敏君的麵前。

方敏君臉色大變。

宋昔瑤的介入,是方敏君不曾預計的。彼時她正在寫清韻、銀狐、詠絮三位小主被迫妥協離開揚州前往西域,在尋寶中途遭遇險阻重重相繼喪命,而紅袖樓便不複存在。那些惡毒驚駭的字眼,惹得宋昔瑤怒火狂燒。

可她不敢輕舉妄動。

因為方敏君雖然險惡,但她說的話卻不無道理。

她說:“我不妨坦白告訴你,有些事情,原本要發生的,卻被我篡改,我亦因此受到牽連,有病痛纏身經脈逆行之征,而沈大哥的命運,受影響最深,也便有些混沌枯蘼,他的狀況是如何,你也親眼看見過,暈眩,心悸,精神渙散,情緒恍惚,你如果毀了我,或者毀了這本書,能保證會有什麼樣的後果嗎,你若不怕的,也大可賭一次,但若賭輸了,事情去到無可挽回的地步,你莫要後悔才好呢。”

宋昔瑤眼睜睜看著方敏君帶書揚長而去。她心亂如麻。無計可施。但也知道的確不可莽撞,須得從長再計議。

夜涼如水。

她失魂落魄地走回房間。閉了門。突然,覺得胸口有如被撕裂一般難受。她猝然打翻了剛點燃的燭台。光線泯滅。

她感到自己猶如陷進泥潭,一點一點地,丟失了身體的溫度。

月光被烏雲遮蔽了。

風聲如泣。

方敏君又怎會讓宋昔瑤有機會予她反擊。她說的那些話,隻是想暫時唬住宋昔瑤,使她不敢輕舉妄動。實則她自己清楚,所有的事情,都是她一手炮製,隻要將書毀去了,這些被扭曲的現實便自然而然地回到正軌。但她出得那扇門,暫時安全了,她的第一個念頭便是要阻止宋昔瑤將她的所見所聞再告訴別的什麼人。

更加不要讓她再改變主意突然追來殺她。

隻是一點心理與時間上的較量。

她勝了。

她神情詭異地打量著她視若珍寶的書冊。上麵有新的墨跡未幹。是她在某一處段落之後的空隙用小字補上:

宋昔瑤,猝亡。

然後,在後來那些尋寶的情節裏,一字一句地,將和宋昔瑤有關的筆墨劃除。就這樣,夜闌風吹雨的院落,少了一個人。

多了一縷飄蕩的香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