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紅袖樓(1 / 2)

其實,在獨雀嶺之前的那個夜晚,在方敏君的腦海裏浮現出來的畫麵,與她落筆寫下的情形並不相符。隻有她自己知道——

死的那個人,本應是她。而不是木紫允。

她在幻覺裏看到自己被巨石連帶著滾落山崖,沈蒼顥想要救她,但卻來不及。她想倘若父親留下的這本書可以預測書中人的命運,何不逆天而行一次,試著將墜落山崖的那個人寫成木紫允,所以她才會在擱筆之後顫栗哭泣,她的那句對不起,是向木紫允說的,也是向沈蒼顥。她憑著堅韌的私心將她的幻覺篡改之後記錄,感到一陣難以名狀的疼痛與窒息。

可事實真的朝著她所描寫的那樣發展了。

她活了下來。

而墜崖的人,換成了木紫允。

方敏君並沒有因此而釋懷,反倒感到心頭越來越多的沉重。尤其是看見沈蒼顥悲痛失魂的樣子,她更加難受。

於是,她再度提了筆。

——“第十二章”這幾個字寫下,她的心跳加快了一倍。她寫:沈蒼顥迅速地擱淺了木紫允之死帶給他的傷痛,他是浴火的鳳凰,宛如新生。而方敏君這女子,在他最脆弱的時候,如黑暗中明亮的曙光,漸漸地,將他關閉的心門打開,他對著她笑了。

而現實中,沈蒼顥真的笑了。

笑如春風。

才剛剛離開獨雀嶺,他便笑了,好像忘記了木紫允的死,瞬間就從煉獄地府,飛到人間的仙境。

幾天過後,他們終於回到揚州。那時候到峨眉求醫的穀若衾和桑千綠還沒有歸來。紅袖樓中,隻剩下留守的清韻小主宋昔瑤。

宋昔瑤看沈蒼顥一人回來,不禁好奇,問:“樓主,木姐姐呢?”

沈蒼顥微微一怔,皺了眉頭,輕飄飄地說:“她?死了吧。”那般輕描淡寫,仿佛死去的隻是一個跟自己毫不相關的路人甲。

宋昔瑤如受五雷轟頂,問:“你再說一遍?”

“她死了。”沈蒼顥頗有點不耐煩,看了看方敏君,對她說,“你這些天趕路受累了,回屋裏歇著吧,我明日帶你去看看這揚州城的風景。”

沈蒼顥完全變了一個人。宋昔瑤覺得,他甚至好像僅僅是有著紅袖樓主外貌的陌生男子,連靈魂也不見了。

他竟然對她大發雷霆。——當她紅著雙眼繼續追問他有關木紫允的死因時。他揮揮袖便用內勁將她甩去了一邊。她毫無防備,因而微略受了些震傷。可他卻隻顧著跟新來的女子遊山玩水,縱情聲色。

宋昔瑤感到不寒而栗。

再過了幾日。桑千綠和穀若衾也回來了。失明的女子毫無意外重見了天日,漸漸變回了從前的輕快愉悅,她一看到宋昔瑤,就像頑皮的雛鳥一樣飛撲過去,抓著宋昔瑤的手歡喜地喊她:“小昔瑤,你還欠我賭債沒有還清呢,我可是沒忘記的哦。”

穀若衾和宋昔瑤常常因為排行而爭執,僅僅相差幾天的出生年月,使她們誰也不服誰,彼此總是在對方的名字前麵灌以小字,但這次宋昔瑤卻沒有心思再同穀若衾逞口舌之快了,她眉間的陰翳散不開,呆滯地將穀若衾望著。

桑千綠素來心思細膩,見此情形,不禁擔憂,問道:“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宋昔瑤猝然淚盈於睫,哽咽道:“樓主……樓主說,木姐姐死了。”

一片哀哭。

到如今,紅袖樓的玉羅七小主,便隻剩桃紗綠帳中矗立的這三人。偌大的樓閣庭院,顯得清冷寂寥,甚至有幾分陰森。

她們曾在江湖散布了多少的傳奇。但風光不再。

就連素來嚴謹沉穩的樓主,也變得陌生冷酷。沈蒼顥就是踩著那片痛哭的聲音回來的,攜著嬌滴滴的方敏君,神態在喜悅間還帶著幾分疏離,幾分麻木。他看著桑千綠和穀若衾,道:“你們回來了。正好,我有任務要交給你們。”

三個女子麵麵相覷。

穀若衾最是沉不住氣,抹了一把眼淚,嗔怒道:“木姐姐死了,樓主卻一點也不覺得傷心,隻顧著跟這小丫頭片子吃喝玩樂。況且,屍體還沒有找到,難道我們就這樣坐視不管了麼?什麼勞什子的任務,這紅袖樓散了垮了,不如就算了。”說著,還狠狠地瞪了方敏君一眼。

桑千綠看穀若衾如此大膽,連忙扯了她的衣袖,示意她噤聲。但沈蒼顥卻也沒有因此惱怒,仍是那麼不鹹不淡地說:“此次的任務,是要你們去西域尋找三件寶物,一是當年天龍寺失竊的碧血佛舍利,二是沙漠中的奇花逐月青鸞,三是錦尾玉兔。你們一人挑選一件,自己商議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