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章 吳散人:閱讀的盛宴(1 / 2)

我是一個嘴讒和挑食的讀者。曾對一個朋友說:一部二十萬字的書,若有一萬字吸引我,我會買下來,若有一百字讓我記住,就是一本值得眷戀和留存的書了。而眼前這本書,它在一周的閱讀裏賦予我的*,讓我在感動之餘,甚至湧出一股感激。一股極度亢奮和深深滿足後的感激。

題材之豐浩、細節之精準、紋理之細密、精神發現之獨特、關懷視野之闊大、言說的銳度和思路的延展性……蓋超乎我的想象。經年來,我很少看到在一冊書中,由一個人的筆下竟洞開出那麼大麵積的精神風光:鬱鬱蔥蔥的故事森林,幽邃致遠的理性深潭,峻峭挺拔的良知峰巒……在王開嶺身上,我驚訝地看到了一個體悟型作家的全麵性:文學的、美學的、理性的、情懷的、史思的、宗教的……一本書竟能洶湧、彙合那麼多元素而又從容不迫!在這個浮燥的速記寫作時代,你不得不承認,它有一種鮮見的“世外”品質。

準確地說,它給了我一個周期很長的閱讀節日。就像一份豐盛大餐,它的豐饒和美味,幾乎照顧到了我腸胃的每一層褶紋。

“二十世紀,神被殺害,童話被殺害。最醒目的標誌就是人對大自然不再虔誠,不再懷有敬畏和感激之心……一切都在顯示,二十世紀是一個財富和權力的世紀,一個僅供成年人生存與遊戲的世紀。‘現代化’,更是一個旨在表現成人屬性和欲望的概念,它本質上忽視兒童。”(《森林被殺害,童話被殺害》)

這樣美學化的理性文字,在以喧囂、怯懦和虛偽著稱的當代文壇,在以爭奪語詞和與概念*為能的思想界,其含氧量是立即可判的,那種寂靜獨立的氣息,使我在呼吸間就把它與它們區別開來。

毋庸諱言,我們正麵臨一個越來越商標化膨食化的閱讀時代。文學界的先天不足和蒼白自不必說,時代所能擠出的一點點腦汁,也多陷入學理的臃腫係統中不能自拔,一粒有用的藥丸,往往須數以千倍的糖衣包裹和累贅體係為之服務,多少洋洋萬言的繁文,一旦脫去了泡沫,甩幹了那些語焉不祥和思維混亂的癱瘓性詞語,真實有用的信息大概僅幾十字或一句話。如此龐大的結構,對閱讀來說,實為一種巨大的時間消耗和體力開支,簡言之:累!或者說:表達的無能!而一些相對非學理性的民間書寫,雖不乏自由和閃光的東西,但由於言說的任性姿態和散漫氣質,又多在聲音的分貝值上下功夫,一些有用的思想原材料,也多流於一種粗糙的機器生產,濫而殤,浮而佻,經不住檢驗和淘洗。

王開嶺的文本顯然屬於一種手工,屬於一種慢活。這使他的筆調又多了一種罕見的誠實和耐性。更要命的是,除了要求理性的精準,他還唯美。比如有一篇《向兒童學習》,在批判了成人社會對童年的粗野塑造之後,他這樣說:“一個人的童心宛如一粒花粉,常常會在無意的‘成長’中,被世俗曆驗這匹蟑螂悄悄拖走……然後,花粉消失,人變成了蟑螂。”“所謂的成熟,表麵上是一種‘加法’,但實為一種‘減法’……就像一個純潔的天使,不斷地掏出衣袋裏的珍珠,去換取巫婆手裏的玻璃球。”“從什麼時候起,一個少年開始學著嘲笑天真了,開始為自己的‘幼稚’而鬼鬼祟祟地臉紅了?”讀這樣的句子,你隻有讚歎的份。它不僅貢獻了智慧,還貢獻了智慧最好的形式。

王開嶺的文字,有一種溫潤的金屬感,有一種磁性的光芒,它敏感、深邃,明澈又幹淨……如果用形象表達的話,我想說,王開嶺的文本散發著一種鮮見的紫檀氣質。這樣一冊書,擺放在書架上,儼然現代家居中驀現出一件“檀品”,你會覺得眼前一閃,心神被什麼東西給緊緊攝住了,它會帶給你一種與平時迥異的閱讀景象:不僅工藝精美,更多是其質地、其優雅的心靈和紋理的高貴,一種叢林裏的高貴,一種靠沉澱、濃縮和結晶凝成的高貴,天然而非刻意,古老卻又年輕,沉實且生氣蓬勃……這樣的資質於當代實在太難得。完全可以想象,其生成會多麼緩慢,包含了多少苦寒和耐性。

無論是廓清曆史、還是批判當代生態和權力之弊,他截取的往往是那些最不引人矚目、最易被喧囂的學界和民間所忽略、而又極具人文品質的片段和細節,用他自己的話說,叫“精神事件”(這是他常用的一個概念)和“心靈事件”。這幾乎成了他選題的一個標準。也正是這樣一個標準,保證了該書的純度和精粹性。其實,這不是個運氣問題,一切有賴於作者的提升之功,仰仗作者的心靈銳度和精神發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