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9章 深夜翻書(1)(1 / 3)

當你老了,頭白了……

什麼時候我們能責備風,就能責備愛……

——(愛爾蘭)葉芝

當你老了,頭白了,睡思昏沉,爐火旁打盹,請你取下這部詩歌,慢慢讀,回想你過去眼神的柔和,回想它們昔日濃重的陰影……

多少人愛你青春歡暢的時辰,愛慕你的美麗,假意或真心,隻有一個人愛你那朝聖者的靈魂,愛你衰老的臉上痛苦的皺紋……

垂下頭,在紅光閃耀的爐子旁,淒然地輕輕訴說那愛情的消逝,在頭頂的山上它緩緩踱著步子,在一群星星中間隱藏著臉龐。

威·勃·葉芝(1865-1939),英國象征主義詩人,劇作家,愛爾蘭文藝複興的領袖之一。

世紀之交,葉芝以飽滿的激情為故土事業而忙碌。政治上他擁戴愛爾蘭自治,但又是一個保守派和漸進論者,他反對暴力,主張改良,憎惡殺戮與複仇。這位物質與精神的貴族,在性情和生命實踐上,堪稱一個溫美的理想主義者。

1889年,對詩人來說永生難忘。愛,降臨了。

他與美麗的茅特·岡第一次相遇。她不僅僅是個著名女演員,更是位“朝聖者”——其時的愛爾蘭民族運動領導人之一。關於那驚鴻一瞥的觸電,詩人憶雲:“她佇立窗畔,身旁盛開著一大團蘋果花。她光彩奪目,仿佛自身就是灑滿了陽光的花瓣。”

《當你老了》,即葉芝於1893年獻給茅特·岡的。不幸的是,詩人的癡情沒有換來對等的回報,他得到的是冷遇。這一年,詩人28歲。

和那些幽幽的“靜物”型美人不同,茅特·岡性格外向,追求動蕩和熾烈的人生。除了靈慧的藝術細胞,上帝還在其血液中注入了旺盛的冒險因子,她是一個敏於政治、主張在外向行動中贏取生命意義的女子。

驚人的美貌和桀傲不馴的性情、溫柔的軀體和狂熱剛韌的意誌、藝術才華和披堅執銳的欲望、舞台上的優雅婀娜和狂飆突進的政治爆發力——種種混血特征,種種不可思議的品質,一起融就了神秘的茅特·岡!注定了她在女性花園裏的稀有,注定了她在愛爾蘭曆史上的叱吒,亦注定了她在詩人心目中的唯一與永遠。

葉芝是詩卷和雲層中的騎士,地麵上卻不然,他更多地是一個先知,一個歌手,一個社會問題的冥思者和文化曠野上的呼喊者,而非身體行動和廣場風暴中的驍將,其天性決定了這點。所以現實中,他的手上不會握有射出子彈並致人死命的槍管,其鵝毛筆上也不會沾染誰的鮮血。英國詩人奧登,在《懷念葉芝》裏即有“把詛咒變成了葡萄園”之說。

敏細、多情、猶豫、矛盾重重……葉芝性格中沉澱著寧靜的理性和智者的憂鬱,太貴族太書卷氣,無論體魄還是氣質,都缺乏結實的“肌肉感”和外向擴張力。而諸如起義、暴動等物質方式的鬥爭,是需要易激易燃的肌肉元素做柴薪的,需要那些以*、粗糙、衝動、彪悍和“酒神”精神為生命特征的勇士……

所以他永遠都夠不上茅特·岡傾心的那種斯巴達克式的雄性標本。雖彼此尊重和敬佩,但“朝聖者”的政治原則和獨立主見,使之不會在感情上接受詩人天生的柔軟。她一次次拒絕葉芝的癡情,即使在自己最落魄的時候,即使在對方榮譽最盛之時。

1903年,“朝聖者”最終選擇了一位軍人作為法律上的丈夫:麥克布萊德少校。她的婚禮也讓人瞠目結舌:沒有婚慶喜樂,卻有軍鼓、號角和火炮轟鳴;不見婚紗彩車,卻飄揚著各色旌幟和指揮衝鋒的三角旗……

這確是同誌的婚禮。也是詩人愛情的第一次葬禮。

從美學上看,倆人的生命氣質恰好構成了一種反向的凸凹。作為理性向下深“凹”的他,無法不被對方渾身洋溢的那種“凸”的飽脹和英勃之姿所誘惑,所俘虜。更要命的是,她美!美得罕見,美得過分!這種“凸”的攻擊性竟生在一副妖姬般的肢體上。如果她長得一點不美,或美得不夠,事情就簡單多了。

他遠離茅特·岡的戰場,卻一步也未走出過她的情場,走出她作為女人的雷區。

在接下的數十年光景裏,從各式各樣的角度,茅特·岡不斷地撩動詩人的神經,他感傷、失眠、沉思、動容,為她的事業所激越,為她的安危所牽絆,為她的偏執所憂慮……總之,他擺脫不了斯人的影子,其音容笑貌,像雪巔無人區的腳印一樣,深深收藏在詩人腦海裏,成為揮之不散的靈魂印章。“每當我麵對死神/每當我攀登到睡眠的高峰/每當我喝得醉醺醺/我就會突然看到你的臉。”(《一個深沉的誓言》)。其一生中,至少有幾十首詩是因茅特·岡而作,就連晚年最重要的詩集《幻像》也莫能外,在該書獻辭中,他說:“你我已三十年沒見,不知你的下落,很顯然我必須將此書獻給你。”

在一首題為《破碎的心》的詩中,他感慨萬千:“為你一個人——認識了所有的痛苦!”這痛苦對普通人來說可謂不幸,但於詩人的藝術生涯而言,卻屬福祉。現實之死,正是藝術的開始。蘇格蘭詩人紹利·麥克蘭在《葉芝墓前》裏說:“你得到了機會,威廉……因為勇士和美人在你身旁豎起了旗杆。”

“勇士”,當指愛爾蘭自治運動中那些武士般的激進者。“美人”則由茅特·岡領銜主演了,她甚至身兼雙職。那“機會”,指的是一個時代所能給一個天才提供的精神資源和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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