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丁(2 / 3)

三個人中,小丁差不多是晚輩。他是從省城下來的知青,在當地無親無故,加上出身有些問題(祖父是舊社會的偽職員),很久都沒有調上去。去找他的時候,他樣子很慘:一臉黃皮寡瘦,至少半年沒有剃的頭亂蓬蓬地像雞窩,身上衣眼扣子全掉光了,用根草索攔腰勒住了事。收工之後,一個人下河挑水,一個人燒一口先前供幾十口人煮飯的鍋。出門一把鎖,進門一盞燈,很是淒涼。淒涼歸淒涼,卻狂。平時一頂帽子壓在眉毛上,見誰都愛理不理。這幾年,比他出身更黑的知青都前後走了,獨他沒有動靜。他也沒有打算求哪個的意思。不出工的時候就一個人關了門門頭寫小說。他相信自己有一天會很偉大。那些小說雖然無處發表。但給他贏得了一個窮秀才的名聲。小鎮鄉下人對從那間瓦屋門縫裏漏出的燈光很有些神秘感,覺得裏邊說不定真住了一位文曲星。

不過,所以讓他進三百例寫作組,並不是出於對文曲星的迷信,而是因為他一手字寫得好看。這是他從小跟祖父臨帖子的結果。三百例雖然沒有對原稿的字跡提出特別的要求,但字好看,讓人順眼,總是要緊的事。

他被召到鎮政府的頭一天,就出了點烙殼。

那天他昂首闊步。鎮政府的大門和路都窄,正是上班人多的時候,他這樣走路很占地方。他卻旁若無人地走著,一點沒有聽見身後一串緊似一串的自行車鈴聲。一輛車的龍頭在腰眼那兒重重地撞了一下,他也沒有注意到那人是誰。進了他先前被通知要進的那間辦公室,他也沒有注意到有一個人正氣咻咻地盯牢著他。

好大一會後,那個人突然開了腔:

“你真的不想賠禮?”

“哪個?我?”

“不是你是哪個?”

那個人又提高聲音問了一聲。

他這才看清楚跟他生氣的那個人。那個人是縣革委宣傳組來的馮組長,也就是他們這個臨時組成起來的寫作班子的頭。

“真是驕傲得可以了。一條路你一個人霸了半邊。”

這個“霸”字很讓人清醒。他這才記起來自己似乎被人撞過一下,腰眼那兒有一點隱隱的痛。

“擋了車子。連聲‘對不起’也不該講的麼?”

他實在不曉得自己擋了車子,而且是縣裏宣傳組長的車子。

“我不知道。”

他茫然地站起來。

“下回注意。”小馮的口氣緩和下來。他看出這小子是真的沒長後眼。他的目的也並非真的要他賠禮,主要是希望他得一個教訓,戒驕戒躁,謙虛謹慎。寫作組的人太張狂,下麵的事隻會難辦。

這是縣三百例寫作組第一次集中。由小馮統一布置任務,組織學習,提高認識,然後進行采訪,收集素材。這幾步工作都在鎮上完成,最後才到省城去坐下來寫錦繡文章。

老董已經在小丁之前到了。他坐在離小馮不遠的一張靠背椅上,那椅子是這屋裏少有的幾把完整些的椅子之一。他微微地擺著二郎腿,吸著煙,饒有興致地看著小丁受訓。偶爾被劣質的煙草嗆得咳幾聲。

艾老是最後走進來的。他麵色蠟黃,走路無聲無息,一件青灰對襟褂子像空布袋似的在他身上飄飄然地晃蕩。他弓著腰,縮著肩,悄悄地坐下。直到小馮再三讓他上前,他才微縹了臉,一路“不敢,不敢”地向老董、小丁啄著頭,捱著近前些的椅子上來。那卻是一張少了條腿的椅子,他隻顧了客氣,沒有看仔細,一屁股坐下去,仰麵翻在地上。腰背肯定是跌重了,他卻咬了牙不肯呻喚,捏攏兩個雞爪子似的拳頭,吃力地從地上支撐起自己來。他這謙恭讓人感到的不全是畏怯,反而更易於想起他的資曆和成就。謙恭原本是要資曆和成就墊底的。一個無名鼠輩,哪個管你謙恭不謙恭呢。

臨行之前,縣革委主任專門接見了縣三百例寫作小組全體成員。並且親自給文章定了標題(給下級改名字和給他們的文章改標題是縣革委主任的一大特長),叫作《平地也能大搞八字頭上一口塘》。縣革委主任說,三百例,關鍵看題材,題材好,就成功了一半;再有個好標題,就成功了百分之三十,剩下百分之二十,就靠你們幾個努力了。大搞八字頭上一口塘,是省革委主任親自作出的戰略決策,是革命路線的最好體現。抓住了這個決策來宣傳,自然就抓住了根本。小鎮在平地大搞八字頭上一口塘,是全省、全國的典型,世界上都是奇跡。將來世界革命成功了,我們把紅旗插到美國去,也要在美國大搞八字頭上一口塘的。英國、法國、德國、蘇聯,都要搞!其他亞、非、拉更不用談。不要看我們小鎮巴掌大一塊地方,創造了這樣的奇跡,意義重大,事關世界前途和人類命運。井岡山當年的革命火種也很小,如今不是早已燎原了麼。

縣革委主任一席話,把幾個人說得熱血沸騰,直覺得全世界、全人類以及他們億萬斯年的曆史重任都落到自己的肩頭,有些喘不過氣來。因此剛進省革委招待所,幾個人都頗有些趾高氣揚的樣子,仿佛別人都是來湊數的,自己則鶴立雞群。

來自全省各地的無產階級筆杆子擠滿了省革委招待所。用膳的時候氣象最為壯觀:一個能容一兩百人的飯堂人頭攢動,水泄不通。後去的人還沒有開飯,先去的人已經把齊腰高的幾大木桶米飯,幾大鋁鍋肉湯吃喝了個底朝天。客房的樓道裏,革命歌聲整日整夜此起彼伏。稿子送審等待結果的人意氣風發,引吭高唱,全不顧稿子還沒有送審或送審了沒有通過的人怎樣埋頭苦幹,揮汗如雨。輪到送審結果下來,稿子還得繼續修改,而先前寫稿改稿的人已將稿子送審了,兩種角色便又調頭。小馮受了縣革委主任的感染,自認為僅僅憑得天獨厚的題材,隻要文章寫得有個大概,完成任務決沒有問題。因此他顯得格外輕鬆灑脫。剛到的那天,他抱一隻出差幹部常用的水杯(一隻裝過醬菜的玻璃瓶,外麵套一個尼絨繩編織的套子),時不時念一段順口溜:“幹部神又神,抱個牛卵瓶(那醬菜瓶形似公牛的生殖器),嫌瓶不好看,包層尼絨繩。”聽見外麵樓道的人唱“紅米飯,南瓜湯,秋茄子,味道香……”,他也結合小鎮的實際念出“紅薯飯,木炭火,除了神仙就是我”(正值嚴冬,省革委招待所給各路筆杆子每個房間準備了一盆木炭火)。

然而,他這樂觀太盲目了。

注定之後,小馮去領了些已經終審通過作為範文發給大家的稿子看。幾個人把稿子略略翻過,不由目瞪口呆,頓時覺得自己矮了一挫:

《熱血紅心,人工授精》——寫的是一位初中畢業的女知青用人工授精的方法發展生豬事業的事跡;

《小農機造出大汽車》——寫的是一個公社農機修理站土法上馬造出大卡車的事跡;

《紅區鐵樹鋪鐵軌紅區道路通天下》——寫的是革命根據地山區幹部群眾敢想敢幹,用樹幹代替鐵軌,打算鋪通往山外的鐵路的事跡。“鐵樹”不是真的鐵樹,是形容他們所用的這種樹木很堅硬,有革命性。

……

光是這些標題就夠嚇人的了。何況這都是確已實實在在創造出來了的奇跡。比較起來,小鎮的大搞八字頭上一口塘就顯得平淡了。修機耕道,建新村,這是誰都可以做,也都做得出來的事,隻是小鎮做得早些,決心下得大些罷了。“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不比不知道,一比臉發燒一,小馮於是連連嗟歎。

氣隻可鼓而決不可泄。小馮召集幾個人緊急開會,說:“三百例麼,不可能二百九十九例都強過我們,前途是光明的。現在要看的是我們筆頭子上的功夫。”小丁嘴快,說:“對,文似看山不喜平,事跡平,文章不平,不怕不成功。”艾老說:“我們的事跡也並不平。自然,文似看山不喜平是對的。問題是,怎樣才是‘不平’,你能說出個子醜寅卯麼?”小丁的臉紅了紅,噎了口氣,無以作對。艾老又慢條斯理地說下去:“大凡一篇好文章,統觀起來,必是鳳頭、熊腰、豹尾;分開來,破題,承題,起講、入手、起股、中股、後股、束股,處處都是有講究的……”正說得有味不過,老董突然冷冷插進來:“你老說的,似乎是八股的章法麼。”小丁一下振作起來,反攻過去:“雄文四卷裏有篇文章,就叫《反對黨人股》。”艾老細小的眼睛緊張地眨了一陣,先前晶亮的光一下黯淡下去。

小馮清了清喉嚨,說:“這有什麼好爭的,當然是要把文章寫好。問題是怎樣寫好。依我看,地方特色最重要。要是岷山在小鎮就好了,小鎮就是革命聖地了。可惜,隻差五十裏路。”

其他幾個人麵麵相覷,不明白他的意思。還是小丁腦子轉得快,悟出點什麼,問:“你說的是哪個‘岷山’?”小馮回答:“還有幾座岷山,不就是我們縣裏的岷山麼。”小丁問:“我們縣裏的岷山跟革命聖地有什麼關係?”小馮答:“你連這個也不曉得?毛主席的《長征》詩裏不是講‘更喜岷山千裏雪’麼。”小丁一下仰麵大笑起來,笑得很放肆,半天不住,幾乎岔氣,好不容易緩下來,還是一麵擦著眼角的淚水,一麵斷斷續續地尖聲笑道:“那座岷山跟我們這座岷山相差上萬裏呢,那座岷山在四川。”小馮斷然說:“不可能,《長征》詩裏說的岷山是我們縣裏的這座岷山,長征是從我們省裏出發的。”小丁這一下認真起來:“你是真不曉得還是假不曉得?你真的以為《長征》詩裏的岷山是指我們縣裏的岷山麼?”“怎麼不是!你未必比我曉得還多麼?”小馮堅定地說,一麵用眼睛去看艾老和老董,顯然是尋求支援。艾老和老董卻不知為什麼一起在看自己的腳尖,好像那裏出了什麼更大的奇跡。

小馮這才有些心虛,說:“這是學術問題,以後再討論。我們還是言歸正傳。這樣吧,小丁年輕,曉得又多,初稿就讓他來寫。寫好了我們再一起推敲。”

大家齊聲說好。小丁還在為“岷山”的事,竟自笑著,搖頭:“還學術問題,嗤。”

小丁出手很快。布置任務是下午,晚上他還同老董兩個將身子湊在火盆上扯了半夜關於老董的那位“娜達莎”或是“卡秋莎”的往事,第二天吃早飯前,他就拿了一疊稿紙去敲小馮的門。

小馮和艾老住一間屋,為的是好共同修改那個有指望成為樣板戲的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