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暉一愣,側過腦袋,先聽瓊琳的身體,再聽她四周的空氣,完了搖頭:"沒有啊,沒有什麼聲音啊。"
瓊琳情詞懇切地:"簡暉你再聽,你用心去聽。"
簡暉依然是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頂:"是水開了嗎?你在爐子上燒了水?"
瓊琳勒緊他的雙臂就一點一點地放鬆下來,身體也一點一點地挺直,僵硬,跟簡暉之間拉開了一些距離,變得有些客氣和陌生。她茫然地張著嘴:"你居然沒有聽到。"
簡暉歉意地笑著:"我的耳朵一向不太靈光。"
瓊琳歎口氣:"是你們之間沒有緣份。"
簡暉不安地看著瓊琳:"你沒有事吧?"他提心她在單位裏受了壓抑,精神上會出現問題。他知道,幻聽就是精神病的典型症狀,他實在不願意看到這樣的症狀在瓊琳身上出現。"如果感覺不舒服,一定要告訴我,任何時間,打我的手機。"簡暉握住瓊琳細細的手腕,臉色萬分嚴肅。
瓊琳這時候才甩開簡暉的手,大笑起來:"我有什麼事?我會有什麼事嗎?"她幹脆放開情緒,哈哈地笑得前仰後合:"你以為我會為單位的事情悲傷?是我自己不想上班啊,我喜歡在家裏貓著,喜歡你掙錢養我,喜歡舒舒服服當全職太太。"
簡暉放下心來,趁機趕緊撤退:"好好,無事就好。我得走了,再遲就掙不回那份養你的錢了。"
"我愛你。"瓊琳笑眯眯地說了一句,神情不怎麼認真,又不完全是玩笑。
簡暉頭也不回地答道:"我也愛你。"
二
臨近午飯時,台裏的專題部主任老海竄到簡暉的辦公室。
"競選演說效果怎麼樣?勇者無敵?"老海樂嗬嗬地搓著手。
簡暉不抱樂觀:"一般。我自己都感覺缺少激情。四十五歲,真是老了啊。"他抬起頭,從房間對麵書櫃的玻璃上審視自己的麵容,感慨萬端。
老海不由分說上去拉他:"走走,中午有個飯局,賞個麵子,也幫你去去穢氣。總編室主任的交椅肯定還是你坐,我打賭。薑畢竟還是老的辣嘛。台長當真放心把這一攤子事情交給毛頭小夥子們打理?"
簡暉神情警覺,賴著不動:"誰請客?先說明白了。"
"一家很熟的影視公司老總。"
"要賣片子?"
"片子我看過了,質量說得過去的。我不會坑你,更不可能在這個節骨眼兒上讓你為難。"
簡暉依舊苦著臉:"塵埃沒有落定,我哪裏有心思吃飯?吃金子都嚐不出味道。"
老海哈哈一笑:"金子當然沒有味,海鮮就不同啦,我不相信澳龍吃在嘴裏比木渣還不如。"
簡暉拗不過老海的盛情,起身跟了他出門,臉上的神氣還是勉勉強強。倒也不是對這把主任的交椅情有獨鍾,非到手不可,主要是在台裏幹得久了,又沒有犯什麼大的錯誤,真要被幾個姑娘小夥子競爭出局,麵子太不好看,瓊琳那裏也交待不過去。
邁下電視台高高的台階,轉彎處就滑過來一輛嶄新的銀灰色奧迪。老海熟門熟路地打開車後門,先把簡暉讓進去,自己坐到了他的旁邊,對司機說一聲:"走。"車子魚一樣地遊進街道,幾乎穿過半個城市,停在一家新開張的"航母"級的海鮮餐館前。早已經有影視公司的老總和他漂亮可人的副手迎著,把簡暉和老海讓進包間。一桌子的人,簡暉起碼大半都熟識,有一半以上稱得上同事或者同行,所以彼此開了些無傷大雅的玩笑,氣氛很快熱烈起來。
因為是中午,他們要的是啤酒。穿鮮黃色廣告服的啤酒小姐過來促銷,向他們推薦一種新出產的合資品牌。小姐的身體緊裹在閃光麵料的超短連衣裙中,小巧玲瓏,凹凸有致,再加走起路來略帶誇張的扭胯動作,滿臉媚死人的微笑,和滑軟得賽過巧克力的聲音,難免讓男人們心猿意馬,情亂神迷。他們就要了她推薦的啤酒。
小姐做作地歡呼一聲,蝴蝶一樣繞著包間飄飛起來,手裏拿著一個特製的裸體女人形狀的金屬扳子,挨個兒給人們開啟啤酒瓶,而後將光裸的手臂輕靠在男人們肩上,為他們麵前的啤酒杯裏注入金黃色起泡的酒液。
意外的小小不幸就在那一刻發生:啤酒小姐轉到簡暉的身邊時,手裏那一瓶啤酒的鐵皮蓋子似乎出了問題,小姐抿嘴蹙眉怎麼也沒辦法打開,急得額頭和鼻尖上出了密密的一層細汗。簡暉看在眼裏,心有不忍,說一聲:"我來吧。"從小姐的手裏接過酒瓶和那柄怪異的開瓶工具。在他卡住瓶蓋,使全力用勁一撬時,酒瓶裏發出"嘭"地一聲巨響,沉甸甸的瓶子在簡暉手裏突然分崩瓦解,破碎的玻璃片子彈一樣射了出去,劃傷了簡暉的臉、脖頸、手心,有幾片甚至飛到了桌子對麵,擊在老海的胸前,被羊絨毛衣消解了力量和速度,清脆地彈落在杯盤裏。白色的泡沫噴泉一般從簡暉手裏直衝上天,而後噗哧哧地落下,像半空裏突然盛開了一朵碩大的蓮花。酒液回落到桌麵上之後,頃刻之間在整張桌布上流淌和漫延,像是一支快速行動中的部隊,擴張速度極為驚人。
啤酒小姐張大了嘴巴站在一旁,呆若木雞。她的嬌媚,她的靈動,她的巧言,一時間在頗為慘烈的突發事件麵前消失得無影無蹤。甚至她苦苦的麵容有了幾分醜陋,挺直的身體也萎懈疲塌,變成了一個毫無妙處的俗氣女孩。她眼睜睜地看著鮮紅的液體從簡暉的臉頰、脖頸和手上緩緩滲出,凝聚成珠,驚心動魄地滴落下來,哭一樣地念叨著一句話:"怎麼會的呢?怎麼會的呢?我們公司的啤酒瓶從來沒有出過問題的……"
影視公司的老總衝過來用餐巾拭擦簡暉臉上手上的血跡,一邊不耐煩地喝令啤酒小姐:"去打電話,喊你們公司的負責人來。"
簡暉看見那女孩向他投來哀哀的一瞥,心軟了,說:"算了算了,不怪她,怪我。我今天恐怕沾了黴運,拖累自己還殃及其餘。"
老總連聲地向簡暉道歉,準備親自開車護送簡暉去醫院做傷口清洗和治療。簡暉怕大家掃興,堅辭不肯,隻同意老海陪了去,還答應做完治療立刻返回,接著吃飯。"沒有問題。"他忍著微疼強作笑容,"一切都沒有問題。如果落下傷疤,那是我的光榮標誌。"
在醫院裏,呲牙咧嘴接受小護士酒精消毒的過程中,簡暉沮喪起來,指著臉上的傷口對老海說:"看看,這就是預兆,我的命運肯定要走下坡路了。"
老海勸慰他:"隻是偶然嘛。十年不遇的事情嘛。"
簡暉說:"十年不遇,偏偏在今天被我遇上,這還不說明問題?"
"可是可是,假如啊,比方說啊,這預兆針對的不是你……"
簡暉攔住他的話頭:"是誰?除了我自己,還能有誰?"
"你身邊的某個人?"老海此刻隻想著安慰簡暉,竟忘了還有其它的忌諱。
簡暉卻是個認真的人,他的臉色馬上發了白:"你是說,瓊琳?"
老海慌忙擺手:"不不不,我隨便說說,怕你疼,開個玩笑。"
簡暉連塗藥包紮也顧不上了,跳起來摸出手機,走到窗口,撥了家裏的號碼。他聽到電話裏鈴聲的空響,一聲接著一聲,寂寥而又悠長,顯出一種沒著沒落的意味。
老海跟過來,關心道:"沒事吧?"
簡暉收了電話,說:"好像人出去了。"
"看看,我說沒事就沒事。肯定出門逛街啦。女人閑下來,不就是這點兒愛好嗎?走走,趕快上點藥,我們回去喝酒,替你壓驚。"
簡暉卻是死活都不肯再去。他想像自己重新出現在酒桌上時大家會有的歡呼,心裏怎麼都不舒服,覺得自己屆時肯定會像一隻出了洋相讓眾人開心的猴子。他把老海趕走,讓他去代為道歉,而後打了輛出租回電視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