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章 《愛情是脆弱的》(2)(3 / 3)

簡暉不能夠確信瓊琳因何而死,是事故、謀殺還是自殺,所以他患上了比較怪異的"恐高症",不敢抬頭看所有大樓的所有陽台。

他又不夠勇氣去看心理醫生,不敢對任何人說出自己的懷疑,"恐高"的症狀隻能存在著,並且任由它一日日地肆虐和發展。

轉眼之間過去了半個月,從中年警官那兒沒有再聽到一點點關於案件進展的消息。

電視台的這一輪崗位競爭結果卻已經塵埃落定:簡暉依然當他的總編室主任。但是台領導又暗藏殺機,讓那個有款有型做起事來滴水不漏的碩士小夥子給他當了副手。台長找簡暉談話時說:"找個年輕人打打下手,免得你事事都要親曆親為,累壞了我的一員大將。"

簡暉幹巴巴地道謝說:"我懂。"

台長親熱地拍了拍他的肩:"大膽放手地幹。從心裏說,我還是對你們這些嘴上長毛的比較放心。"

簡暉認為台長的確說出了心裏話。電視台比不得其它單位,出點錯,損失的隻是錢,電視台要出錯就是政治傾向上的錯,宣傳政策上的錯。一牽涉到政治上的事,人們就變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輕易不敢把賭注押上去。所以台長挑選簡暉這樣穩妥可靠的老同誌把住總編室的關,絕對是求穩求平的心理占了上風。

"不知道這一屆任期是多長?"簡暉問台長。

"三年以上吧?總要有個相對穩定的時期吧?誰知道呢,三年以後我自己幹成幹不成還很難說呢。"台長自己也有牢騷。

簡暉想,不管三年還是五年,這都是他生命中的最後一縷陽光了,到下一輪崗位競爭的時候,他肯定要退出戰場,選擇旁觀。瓊琳的去世對他打擊太大,忽然之間他覺得生活失去了意義,紛紜世事傾軋相鬥都變成了從前的風景,遠遠地在他麵前懸掛著,他看歸看,卻是既不入眼也不入心。

周未,簡暉為打發寂寞,找了些碟片來看。他不敢看那些情感性的文藝片,就看動作片,恐怖片。結果半夜上床之後,惡夢不斷,全是被人追殺或者他反過來追殺瓊琳的片斷,弄得他一次又一次驚悚而醒,心跳如鼓。

早晨九點來鍾的時候,床頭電話鈴響了。他睡意朦朧地抓起話筒:"喂?"

"簡暉,是你吧?"電話裏的聲音像同事協商工作。

簡暉驚訝地張了張嘴:"向瑤?"

向瑤說:"跟你核實一件事:聽說瓊琳出了意外?"

簡暉沉默了一會兒,勉強回答了一聲"是"。

向瑤責備他:"我還是聽老海說的。好像你的老同學老朋友都知道了,隻有我蒙在鼓裏,毫不知情。"

簡暉不喜歡她這種高高在上的責備口吻,就故意輕描淡寫:"跟你也沒有什麼關係,就不想用這種事情打擾你。"

"打擾?"向瑤的語氣開始憤怒,"難道我是外人嗎?我們之間畢竟做過十年的夫妻,出了這麼大的事情,你怎麼可以專門對我封鎖消息?"

簡暉試圖解釋:"我沒有……"

不等他說完下麵的話,向瑤啪地就把電話掛了。這也是向瑤的作風,她打電話,從來就是隻有吩咐,沒有商量,更沒有撒嬌或者哀求那樣女人味十足的舉動。從前他們關係還好的時候,簡暉曾經不無遺憾地說:"向瑤,什麼時候你能夠求我一次呢?"向瑤當時正在穿一件從後麵上拉鏈的連衣裙,她兩隻手別在背後,仰著頭,扭著腰,費勁地摸索著拉鏈頭,想也不想地回答簡暉:"我自己的事情自己足夠解決,我不需要求你。"

比起來,瓊琳對他是多麼的依賴和依戀,她在家裏完全就像個丟三拉四的小女孩子,懶惰得連洗澡都不肯事先備好浴巾,反正洗完澡發現浴巾不掛在浴室裏,她會毫不猶豫地喊簡暉去拿,也不管他是脫光衣服上床睡了,還是正往台裏打著電話商量工作。偏偏簡暉喜歡女人的這種嬌懶和憨癡,他樂意為瓊琳做這些生活小事。他想,要是向瑤對他有瓊琳一半的依戀,他們當初也許就不會離婚了。畢竟三年戀愛十年婚姻不是說忘就能夠忘記的回憶。

十點鍾的時候,向瑤又打來電話。這回是用手機打的,雜音很大,背景聲也很紛亂。向瑤通知他:"我已經在火車站了,買到了十點二十分的火車票,大概三個小時能到你那兒。你去火車站接我。"

簡暉大驚:"喂,我沒有說過要讓你來……喂喂!"

向瑤已經又把電話掛了。僅僅是一個通知,不需要他回答歡迎與否。

簡暉當時正燒了一壺開水,往開水瓶灌了一多半,放下電話之後,氣得把剩下的半壺水用勁往煤氣灶上一墩。滾燙的開水濺出來,有幾滴落在他手背上,皮膚頓時紅了一片,火辣辣地疼。簡暉坐在往常吃早餐的位置,生了一會兒悶氣,到底還是閑不住,邊衝了一杯咖啡喝著,邊找出笤帚和抹布收拾屋子,又把積攢了多日的髒衣服統統塞進洗衣機,洗了,再一件件地晾出去。他做這些瑣碎的家務事總是有條不紊,時間上統籌得當。比如他在爐子上褒湯的同時,洗衣機總是開著的,然後還顧得上淘米洗菜,把米倒進電飯鍋,加水,插上電源,之後切菜,配菜,忙裏偷閑再把廚房裏的垃圾清理出去,新的垃圾袋套好,案板抹淨,地麵拖得溜光……多少年如一日,他習慣了以一個統籌指揮家的姿態料理一切。從前是因為向瑤忙,回家隻剩了坐下來吃飯的時間。後來是因為瓊琳嬌,不善家務,他也舍不得讓她去做。他注定了一輩子與廚房有緣,跳不出辛勤持家的怪圈。

忙到中午一點鍾,看看實在躲不過去,簡暉才很不情願地離家出門,打一輛出租往火車站奔去。

路上經過幾處地鐵工地,有點兒塞車,簡暉趕到出站口的時候,向瑤已經等得不大耐煩,正在不住地抬腕看表。看到簡暉之後,她劈頭就是一句責備的話:"怎麼才來?"

簡暉答:"時間不歸我管理,意外時時會有。"

"那你該多打提前量!"

簡暉投降似地舉起雙手:"好了好了,我們不要見麵就吵行不行?"又問她:"訂賓館了嗎?把你往哪兒送?"

向瑤吃驚地瞪大眼睛:"你打發我住賓館?"

簡暉反問她:"你忘了我們是離婚夫妻?"

"可以各住各的房間嘛。你們不是新買了豪華公寓嗎?"

簡暉咬咬牙:"算了,就當我一不小心引狼入室吧。"

向瑤不高興地說:"我是怕你悲傷過度,好心過來看你,你不要當我趁火打劫。"

說完這話,她還像從前那樣,抬腳就往前走,也不管簡暉在後麵是不是跟上來了。走到停車場,她站下來,左顧右盼。"哪輛是你的車?"她轉身問簡暉。

簡暉沒好氣地:"我的車還在汽車行裏當招牌呢。打出租吧,女士。"

向瑤驚訝:"買了好房子,沒買車?"

"你以為我家裏開著造幣廠嗎?"簡暉隻要跟向瑤在一起,言詞就不由自主地變得鋒利,刀子一樣容易傷人。

向瑤今天比較抑製,不肯跟他過多交鋒,揚一揚手,自作主張地招來一輛天藍色出租車,拉開車門坐了進去。簡暉隻得屈身跟進,對司機報了地址。

簡暉聞到向瑤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兒,是比較經典的那種,"香奈兒5號"。簡暉在電視台的漂亮女人堆裏紮得久了,幾款知名的香水品牌大致能夠分辨得清楚。他想向瑤現在真是進步了,也懂得用香水來標明性別了。從前她是連高跟鞋都不肯穿的,嫌走路不利索。這樣想了之後,他又偷偷地從眼角裏打量她。她穿著一身很合體的套裝,海藍色,有雪白的領子翻出來,顯得整個人精幹洗練。她的身材絲毫沒有發胖,脖頸和下巴沒有贅肉,臉上的皮膚依然光滑,雖然沒有化妝,還是有那麼點光亮照人的樣子。四十多歲的女人,工作上那麼拚命,所有的休息日恨不能都泡在辦公室裏,倒還沒有想像中的憔悴和疲憊。"工作使人美麗",看起來這句話很有道理。

進了家門,向瑤四下裏打量,又往每個房間裏巡視一通,抨擊道:"房子倒不錯,就是布置得太軟性,不適合你這樣的單身男人。你看看這些花,這些照片,窗簾和床罩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