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東天空浮白,戰場已經轉移到了凝翠園的月洞門外。
此時的胡客,已然遍體鱗傷。盡管這些傷都不足以致命,但卻使他的損耗加重了數倍。用強弩之末來形容他,再合適不過。
然而在他的身前,還站立著十多個戰力充足的暗紮子。
這些暗紮子,個個久經考驗,但在他們或長或短的殺手生涯中,卻從未遇到過如此強勁的對手,也從未經曆過如此慘烈的廝殺。雖然已經將胡客圍定在月洞門前,但此時的他們,在經曆這一場慘烈的廝殺後,已然心驚肉跳,有的手腳甚至不受控製地發顫,一時之間,竟不敢再貿然撲殺上去。
但對峙總是短暫的。
這場夜殺的結局,如同逐漸明亮的天色,很快就將見分曉。
黑袍捕者
在十多個暗紮子緩過勁來,準備再一次動手時,一聲悠長如塤響的嗚鳴,卻忽然從北麵傳來。
如同聽到了來自地獄的喪樂,十幾個暗紮子猛然間變了臉色。
領頭的暗紮子舉起右手,短暫地猶豫了一下,攤開的手掌最終捏成了拳頭。這些暗紮子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當即選擇了撤退,盡管臉上都帶著極不甘願的神情。他們連同伴的屍體也顧不上,隻是扶起傷者,迅速地退出了巡撫大院,消失在南麵的荒林裏。
在暗紮子蜂擁撤退的同時,身受重傷的胡客,卻朝巡撫大院的更深處快步走去。
循著過堂風中的血腥氣,胡客穿行於各處建築之間,往上風向尋去。很快,他來到了暖閣的門外。在這裏,血腥氣已經濃烈到了極致。毫無疑問,此處就是血腥氣的源頭。
暖閣的門被胡客推開了,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地上橫七豎八或躺或臥的屍體,以及凝固成灘如破碎紅地毯般的鮮血。
躺在地上的,全都是巡撫家的人。這些人死狀各異,不像是死於一個人之手,但奇怪的是,每一具屍體的臉上,都留下了血寫的數字。胡客隻是隨意地掃了一眼,便從三具屍體的臉上看到了“十六”、“九”、“廿一”等字樣。
胡客沒心思管這些死屍,他的目光很快定格在西北側的牆角。在那裏,蜷縮著兩個人,兩個瞪大了眼睛的活人。
胡客邁開腳步,跨過屍體,向那兩人走去。
從那兩人的角度來看,正一步步走來的胡客,渾身鮮血淋漓,而臉上戴著的淨臉譜,使其看起來仿若沒有五官,整張臉如同沙漠般平整而荒涼。正因為如此,那兩人的臉上寫滿了驚恐,手腳不停地往後收縮,盡管他們已擠在牆角,身後無路可退。
走到兩人的跟前,胡客站住了腳。他的臉微微向左偏轉。淨臉譜上留有兩條眼縫,胡客又陰又寒的目光穿過眼縫,落在了身型略瘦的那人身上。
“胡啟立一家四口在哪?”胡客的喉結哽了哽,發出了沉厚威嚴的聲音。
胡啟立就是胡鐵匠,而被問話的身型略瘦的那人,正是衡州府衙的仵作張明泉。此時的張明泉,臉色鐵青,喉頭打結。毫無疑問,他心中懼怕難安。
胡客的聲音第二次響起:“義莊裏的四具骸骨都是男性,你不可能驗不出來。我問你,胡啟立一家四口呢?”
張明泉的身體情不自禁地打起了哆嗦。在他的身邊,身為衡州府衙師爺的朱聖聽,著急地嘶喊起來:“張老二,你如果知道什麼,就快說啊,快說啊!”可張明泉不知是出於害怕,還是另有苦衷,始終沒有開口。
胡客的聲音第三次響起了,也是最後一次:“我最後問你一遍,胡啟立一家四口,到底在哪?”最末四字,發音已低沉到了極致。
朱聖聽似乎比張明泉還要焦急百倍,他抓住張明泉的肩膀使勁地搖晃,不停地大呼小叫。
張明泉仿佛一下子從幻夢中驚醒過來似的,發了一身的冷汗。他看了一眼身旁焦慮萬端的朱聖聽,然後哆嗦著說:“那天驗屍,我……我發現屍體不對勁,想去衙門稟報,可轉過身就……就看見義莊門口站了一人……他威脅我,讓我不準說出去,否則會殺我全家老小……我怕得很,隻好報了假,說死的是胡啟立一家……我是被逼的,我……我沒有辦法啊……胡啟立一家人,我不知道……真不知道在哪……我不敢騙你……”在戰戰兢兢回答的同時,他一直用一種懼怕的眼神偷偷去瞟胡客的臉,像一個犯了大錯的下人,一邊低頭認錯,一邊偷瞄老爺的反應。
“威脅你的人是誰?”
“他蒙了臉,我……我不知道……”
胡客沒有再問,而是靜靜站在那裏,仿佛在思考什麼事情,又像是在聆聽周圍的動靜。朱聖聽和張明泉無比緊張地望著他,如同等待最終的生死裁決。
這一刻,空氣也仿佛凝滯了。
胡客的聲音忽然響起,打破了這種凝滯:“進來吧。”
門外一聲輕笑,一個披著深黑色外袍的男人閑庭信步般走了進來。這個男人的容貌如陽光般俊朗,眉目如畫,下巴上留有一撮小胡子,像是書香門第的公子哥,但他手握一柄弧口控玉刀,一塊圓形銅腰牌懸在腰間,左搖右晃,顯然又是練家子出身。
這個男人一走進來,目光就始終沒有離開過胡客。至於張明泉和朱聖聽,他連正眼都沒瞧一下。
“這些人是你殺的?”那男人看了一眼地上的眾多屍體,語氣平淡,像在詢問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胡客沒有答話,隻是把雙手平平地舉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