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劍是在當日過堂後再去見的七儉,隻見木牢內那人鶉衣鵠麵,一臉呆滯,似是還未緩過神來這是到了哪層煉獄。
雲南府來的官差疏通成都府衙主薄,一眾人各挨了十棍過堂棍,皆哀嚎不已。七儉來不及為自己疼,在外人看來她們是無媒苟合,女子因風化罪入牢獄被淩/辱、糟蹋是常事,常有崩潰者自絕而亡。花娘又本是妓籍,如今真不敢她想會遭什麼罪。
聽到有人喚她,七儉抬起呆滯的目光看了來人一眼,認出是昨晚自稱蜀王府護衛的人,先前入成都前,都掌蠻人也是這人帶人殺的。思索半晌,隨即問道:“你是何人?三番兩次相救,必有緣由,說吧。”
唐劍見她還算鎮定,稱讚的點頭:“沐王府花月郡主護衛唐劍。沈先生,咱們可算是打過好幾次交道了,我就有話直說。”說完把餘家買通官差要在回雲南路途中置她死地的事說出,見她震驚無語,笑哼一聲又說:“你上路,吳老板和你那三個奴仆牢獄之災是難免。在昆明,麗春館老板已告官,那位麗春館頭牌花娘則會被發配置為軍妓。”
七儉難以接受這一切,一直搖頭,狠咳兩聲,點點淤血咳灑出來。老天,真的要絕人活路。兩行清淚猝然滴落,音色絕望:“要我如何,直說。沈守信,已無路可走,來個痛快吧!”
“這有黃冊戶籍兩份,還有賣身契一份,你仔細瞧瞧再決定簽與不簽。我家主子有言,你看了就會懂,她並未欺你。”說完把東西遞到七儉麵前,讓她細看。
七儉抖著手拿起東西翻看,黃冊戶籍應是很有權勢之人所造,不能稱之為偽,因為這就是真的。再拿起那份賣身契仔細逐讀,那位郡主的心思在這上麵依舊看不清,但有一點她看明白了,這賣身契是要她以這份黃冊戶籍的身份去簽,也就是男子沈守信簽。如若有一日,她甘願放棄這戶籍,那這契約,也就無效。
這就是所謂的不欺?好一個不欺。當即伸手:“筆墨拿來!”唐劍沒想到她這麼痛快,遲疑了稍許才讓人奉上筆墨。
第二日午時,所有人放了出來,成都府尹還嚴辭斥責雲南府官差,說他們浪費官費,不為朝廷分憂。這話說得重,雲南府官差都訕訕不語,雖知有人從中作梗,但也無可奈何。他們得到手的錢銀不值當在此冒險,於是打道回府稟明府尹再作打算。
花娘得了一頓皮肉之苦,又驚恐怕被發配充軍,從牢裏出來時已病得不輕。七儉衣帶漸寬終不悔照顧三日,臉頰深陷,看著著實可憐。沐海棠用扇掩麵來遮住濃鬱的藥味,走到床邊看了一眼,也不說話,轉身就往廳裏去了。
七儉勉強收拾一下出來,昏昏沉沉行了禮,跪那像是站不起了。沐海棠看她半晌,示意旁人把她攙扶到椅子上,這才說:“此處事情已告一段落,你即刻收拾,明日清晨隨我回昆明。”七儉這才驚醒,猛的看向郡主,瞬時又懂這是犯上,略別開眼說道:“內人病重…”
才一句,就聽得郡主合攏扇子忽的敲向椅背,驚得她不明所以,但還是要說:“內人病重,沈守信走不開。”
唐劍頭一回見自家主子臉色這麼難看,瞅了一眼七儉,本想說幾句緩和一下氣氛,但莫名吞了幾口唾沫後,還是沒敢說話。
“明日一早用完早膳就出發。”沐海棠說完就起身走了。七儉望著那背影好半晌沒緩過神來,等紅兒喚她回神,她這才明白,命已是人家的,再無她說話的餘地。可要是堅決不走又會如何?花娘病成那樣,怎可能走。
回到蜀王府,沐海棠一腳踢翻擋道的物件,唐劍跟在後邊大氣不敢出,剛才合著哐當聲似乎聽見了一句:哪門子內人!不敢確認聽到的是否是這句,因為沒理由啊,實在沒理由。胡氏是聽見哐當聲趕來,一看郡主鞋子上沾的些許汙物,趕緊吩咐人換鞋子。
把靴子換好,胡氏這才小心翼翼問道:“主子這是生哪門子氣,餘家公子回便回,難不成咱還怕他不成?我看咱就在這蜀王府呆個三年…”一記眸刀讓她把餘下的話吞回,老實的站那不敢亂說了。
今晨接到雲南府輕竹飛鴿傳書來,說餘家公子確已回府,已到沐王府接人兩道,但都被他擋回。如今二爺三爺在外出征,沐李氏好說話,但這樣一直推辭下去不是辦法,要如何斷個徹底,還是要郡主回府才能決策。可能小主子就是煩這件事?也許。確實也該心煩。
沐海棠站在窗邊生了會悶氣,突然說道:“你想個法子讓她明早跟我走。”胡氏這才明白,這主子原來是在煩沈七儉的事,問清緣由,沉默良久才回:“主子若許,就讓奴婢在此照顧花娘,等花娘傷勢好轉,我們一起回昆明。那她總該放心了。”
沐海棠顯然沒料到胡氏會這樣說,思索片刻又懂了。她對胡氏,早已不是先前的態度,這一路不說提心吊膽也是惶惶不安。留在蜀地,也算得片刻清閑。當即許了這事。
胡氏聽見那聲嗯,笑得有些慈愛的看向她。這笑雖看著慈愛,目光卻頗是悲涼。沐海棠剛要說話,就見胡氏施禮退下了,這讓她一句話憋住,好半晌沒弄明白剛才這是什麼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