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慕蘭望著床榻上一動不動的弟弟,忽然又簌簌地掉下眼淚來。
床上的少年依然如往日一樣,靜靜地躺在那兒,如白紙般蒼白的臉頰,幹枯的嘴唇都昭示著這條生命的微弱。然而最讓葉慕蘭恐懼的是他那雙死氣沉沉的雙眼,這些日子來,這雙眼睛便一直這樣閉著。
“你便是再打罵阿姐一次也好啊……不要再這樣嚇阿姐了好麼……”
葉慕蘭呢喃著,緩緩閉上了眼睛,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慢慢流下。
這些年來,似乎天底下所有的不幸都降臨在了她的身上,盡管她是如此的柔弱。
想當年,葉家在這初平縣內也是數得上號的人家,憑著葉父由慶州府承認的舉人老爺的身份,這初平地界上有誰不敬重的。可是隨著葉士行兩夫妻的相繼過世,朝廷的那根線斷了,這葉家也就開始敗落了。
葉家唯一的獨苗葉成尋倒是有意繼承父親的事業,重振門楣,在家苦讀詩書,等待著兩年一度的縣試。
然而也許兒子真的沒能遺傳到父親的能耐,這葉成尋次次去考,連考三次,竟是次次落榜。而因為這些年的坐吃山空,葉家的殷實家底也所剩無幾,幾個伺候的長工和丫鬟也散的差不多了,家產變賣,隻剩下當初葉父置辦的這所宅子還留了下來。在鄉親們頗值得玩味的笑容中,向來溫煦的葉成尋也是性情大變,開始喜怒無常,敏感而暴戾。
葉成尋父親在世的時候倒是和本縣的縣尉張本年家結了一門親事,葉家和張家本是世交,那時候門當戶對,張本年便將幼女許予了葉家的獨苗葉成尋,自有押解文書作證,白紙黑字,絕不容有錯。
這些年眼看著葉家的頹敗和葉成尋的不振,張本年念著舊情,托了個關係給葉成尋在縣裏的一家布匹店裏找了一份記賬的體麵活計兒。這布匹店乃是州府下來的大人物三先生門下的產業。這份人情,不可謂不大。
葉慕蘭小時也曾說予一門親事,不過為了葉成尋的事情一再推脫,本來想著弟弟好歹暫時有了工作著落,她在婆家的一再催促之下也放心的出嫁了,心想著日後有了夫家的依靠,對葉成尋也是一個助力。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存了有心捉弄的緣故,她過門後不過一月,她那個看起來還算精壯的丈夫便因舊病發作離了人世,她被婆家當成了克夫之命,在周圍憎恨厭惡的眼神中,再無臉麵呆下去,回到了娘家。
本以為回到了家裏,便不再會有冷遇,誰知道性情大變的弟弟卻更加地厭惡她的卑微,因為她的柔弱和忍讓,在外受盡嘲弄的葉成尋頓時將心中所有的不快都發泄到這個柔弱女子的身上,動輒打罵。
而這一切,她也都默默認了,隻需葉成尋心裏舒暢些,便也罷了。她已不敢奢望葉成尋對他假以半分辭色,隻望葉成尋還認她這個阿姐,便是好的。
葉成尋雖然做的是體麵的記賬活計兒,然而因為他新人的緣故,月錢實也不多,更何況葉成尋買酒無度。家用不夠,葉慕蘭便也接些鄰裏的女紅縫補之類的活計兒。
如此起早忙黑,她也不覺得甚苦,隻是弟弟葉成尋患了如此怪病,多日不醒,卻叫她如何活下去。
為何,為何總要遭受這般的不幸?
葉慕蘭愣愣地望著床榻上的少年,心中一陣絕望。
“小姐……紅參已經熬好了……”丫鬟阿落端著一碗紅參湯輕輕走近屋裏來。
當年葉家敗落,長工丫鬟一走而光,唯有葉慕蘭的貼身丫鬟阿落一直留了下來。
林慕蘭正愣神的功夫,聞言隔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恩……給我……我來喂阿尋……”
林慕蘭小心翼翼地在葉成尋的腦後又枕了一個墊子,讓他的頭微微側起。她用勺子一口一口渡著,敲開葉成尋的嘴唇喂下去,並且怕他燙著,每次喂入之前,必定要自己反複吹氣。
阿落望著葉慕蘭那副恍惚失神的樣子,終於還是忍不住嘀咕道:“他……他有什麼值得小姐這般對待的……他病好了……反而還要打罵小姐了……”阿落對床榻上躺著的葉成尋實在是厭惡之極,直希望這個惡人永遠不要醒過來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