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蘭軒坊,天色已然全黑了。林墨就著井水擦了把臉,又用冰水鎮了一下,希望臉上看上去別那麼腫,這才往王妃所住的寧馨堂而去。
寧馨堂也是三進三出的院子,隻比蘭軒坊大氣莊重些,院子裏的布置簡潔明快。林墨壓了顆醒神丹在舌下,看看已經漆黑的天色,心懷愧疚,這麼晚了才過來實在大不孝,依舊隻敢在外院跪了。
剛跪下,王妃就命人帶他進房。
房內鋪著整張的羊毛氈子,跪在氈子上對林墨現下疼痛難當的膝蓋來說無異於天大的恩赦,林墨不舍地看了毛氈子一眼,到底還是避開了,扶著門廊慢慢屈膝,艱難在門口的青石地上跪了,又惶恐地放開借力的手,忍著痛調整成標準的跪姿,“給娘娘請安,小的來得太晚了,實在該死。”
林樂兮素來是疼愛林墨的,一直將他當親生兒子看待,初見兒子的喜悅被林墨一句話澆個透頂兒,“你說什麼呢?你叫為娘什麼?一年多不見都不認人了?”
“母親恕罪,都是兒子不好。”林墨心裏酸酸的,雖說父親不願認他,但這麼多年來,這位嫡母從未曾薄待過他。隻是他從十三歲就待在軍營裏,見母親的機會少之又少,不像燃兒那樣,跟王妃更加親近無束。
林樂兮起身親自拉起林墨,“好了,好了,家裏沒那麼多規矩,別老跪著,仔細膝蓋落下病根兒”,又伸手把林墨的腦袋戳得一歪,“你也是個傻的,沒見為娘墊了氈子嗎?就是怕你們兄弟跪來跪去的傷了膝蓋,你也不知道跟燃兒學學,燃兒多乖覺啊,一回家就往我身邊兒蹭,膝蓋還沒落地了,就被拉了起來,回回都是玩虛的,哪像你這個實心眼兒。”
回頭又罵道,“蕭燃,還不給你哥哥見禮。看你哥多懂事,你也不知道學學。”
“您不是剛讓哥學我嗎?”蕭燃十分狗腿地跑過來,彎身一躬,“給哥請安。”
林墨側身避開,並不敢受此大禮,“小王爺……”
林樂兮沉下臉,“什麼小王爺不小王爺的,你是他哥,該教訓的時候就狠狠教訓,他要是膽敢不聽你的話,還有為娘治他。”
蕭燃一臉苦相。林墨雙手扶著林樂兮的手臂,送到床榻前。
等母親坐了,方端過茶盤屈膝奉茶,林樂兮一手托住他,“好啦好啦,別跪了,為娘知道你孝順,心領了。”
林樂兮命人端來繡墩兒放在床頭,讓林墨坐著說話。
林墨雙手平放在腿上,張肩拔背,虛坐了繡墩兒的三分之一,擺成標準好看的軍人姿態。
林樂兮看得一歎,回頭就看到四仰八叉躺在母親床上擺成一個“大”字的蕭燃,這反差實在太大了。
林墨一見母親的眼神也微覺不妥,仿佛自己就是專門來襯托弟弟的不堪似的,連忙站起身來。
林樂兮氣得揪著蕭燃的耳朵就往上提,回頭對林墨道,“你坐著別管。”
“哎呦,哎呦,娘啊,娘啊,兒子的耳朵要掉了。”蕭燃一陣兒鬼吼鬼叫,“哥,都是你不好,你一來,娘親看我哪兒都不順眼。”
林墨低頭慚愧。
林樂兮越發為林墨打抱不平了,“你自己沒個正形兒倒還怪起你哥了!”作勢要打。
蕭燃忙道,“娘親,別打,別打,仔細手疼。兒子在外麵累得半死不活的,一路在馬上顛著,屁股都顛成八瓣兒了,身上到處都是青的,娘也不心疼心疼我。”
蕭燃說得委屈,林樂兮心中一軟,孩子才17呢,出門在外行軍打仗也不容易,回來撒個嬌還有諸多規矩限製著,遂也不再苛責蕭燃,隨他去了。
林墨陪著母親說話,蕭燃聽著無趣,倒頭到一旁的軟榻上歇著了,一路奔波到底疲累不堪,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林樂兮和林墨都有意放低了聲音,怕吵著他。
林樂兮憐惜地摸摸林墨的嘴角,殷紅的血跡沾在手指上,歎惜道,“你爹又打你了?”
伸手一摸,這才察覺嘴角被抽得撕裂了,自己竟然沒有察覺,林墨低頭有些羞愧,“是兒子不孝,又惹爹生氣了。”
“你爹那性子我知道,這些年委屈你了,看在娘的份兒上,別恨你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