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
三月的東北,春寒乍暖。淩水火車站是個鐵路分局所在地的一等車站,站長譚連民早早地就來到了車站。
頭一天晚上,鐵路分局值班室來電話通知說北方鐵路局新到任的局長王誌康要乘坐早上九點多鍾的客運列車到淩水。譚連民的屁股還沒有在轉椅上坐下來,車站黨委書記楊啟才一推門進來了,“老譚,我看著你在我前麵,喊了你一聲,你也沒應聲,推門就進屋,你想什麼哪?”
“你喊我了嗎?”譚連民半信半疑,但他馬上自嘲地說:“老楊,我這幾天不知是不是大腦進水了,總是迷迷登登的。”
“我說老譚,今天你可不能這樣,新局長大駕光臨,你一定要振作起精神來,初次印象對你來說十分的重要。”
“對我重要,難道對你就不重要了?”譚連民反唇相譏。
“我都50多歲的人了,已經沒有升遷的機會了,對你可就不一樣了,聽說這個王局長跟你的年齡差不多,你們都年富力強,還能幹上十多年呢。”
譚連民截住了楊啟才的話頭,說:“咱倆別逗嘴了,我看還是你陪著分局領導接一下局長吧,我要下去巡視一下,新局長的到來,咱們千萬可別在下麵出現什麼紕漏,那可就露大臉了。”
楊啟才搶著說:“我看還是你去接站,我下去吧。”
“咱倆別自作多情了,其實誰去接也是一個樣,有了那些分局大員們,哪裏輪得上我們說話,跟局長握手的機會都不一定有呢。
楊啟才覺得有道理,笑了,“可不是咋的,每次路局領導過來,我們都是傻傻地站在一邊,看著人家分局的領導們熱熱鬧鬧,談笑風生。”
譚連民與楊啟才說著話從站長室裏走了出來,楊啟才去布置接站事宜,而譚連民去了月台。
身穿鐵路製服佩戴站長標誌的主管客運的副站長吳彩霞正在月台上布置迎接局長的工作,她對值班員李群提出要求,“你通知一下,下了夜班的客運服務員也不要回家,等迎接了局長以後再下班。”
吳彩霞話音還未落,李群回過頭去,喊一個近處的客運員馬上去通知下夜班的人不要走,說站長有任務安排。
“我的意思是怕值班的人太少,列隊時不夠人數,看不出效果來。一會兒,你檢查一下你的那幫客運員,服裝一定要整齊,別像平常似的,吊兒拉擋的。局長那趟車進站時,一定要敬禮,千萬不能出差錯。”
李群笑著表示說:“放心吧,吳站長,這叫養兵千日,用在一時,我不會給你丟醜的。”
“就你這小子激靈。”吳彩霞也笑了。
這時有人喊吳彩霞,說土林辦送花卉的來了,讓找人下去搬花。
吳彩霞看到月台下麵的線路間有很多身穿路服的人在撿垃圾,她衝著一個人喊了一聲:“陳英。”
那個正在低頭的人,抬起頭來,露出一張漾溢著青春俊俏的麵容,朝向吳彩霞,“吳站長,你找我有事嗎?”
“陳英,你上來,我有事跟你說。”
陳英是車站的團委書記,那些撿線路上垃圾的人都是團委組織的誌願者,利用休班時間義務在月台上打掃衛生。淩水市正處在海陸交彙的風口,每年的三月份大風不請自到,風沙裹攜著各種白色垃圾漫天飛舞,車站衛生的事並不大,但窗口服務單位的形象卻往往遭到破壞,值班人員大多都是責任在肩,哪裏顧得上站區的衛生。車站領導為此也很發愁,後來團委搞了這個活動,義務獻工的辦法解決了這個問題。
陳英輕盈地跳上了月台,站在吳彩霞麵前,摘下顯髒的手套。
“你幫我召集一下你們那些團員,到站下去搬花盆。”吳彩霞手指了一下中間地帶,“在這裏放上一排。”
陳英臉上含著笑,說:“吳站長,這沒有問題,我馬上去安排。”
吳彩霞感到這種安排很合適,顯得得意,表揚道:“還是你們年輕人有朝氣,敢打敢拚,拉得出,打得響,雷厲風行。”
吳彩霞的表揚沒有使陳英高興起來,臉上還露出了一絲的擔憂,她說:“吳站長,這天氣這麼涼,那些花卉放在這裏,還不都凍了哇。”
“沒關係,就擺那麼一會兒,等局長前腳一走,咱們就撤下來,不會有什麼問題的。”吳彩霞顯得不以為然,說。
陳英遲疑了一下,說:“那好吧,我帶著人去搬。”
吳彩霞表情複雜地看著陳英招呼線路撿垃圾的人上到月台後,她才走進了地下通道口。
李群將所有的站務員排成一隊,他神采飛揚地布置站務員在那列特殊列車進站後怎樣整齊化一地向列車打敬禮,並做著示範動作,有人從隊伍中笑了起來。
李群不滿地問:“有什麼可笑的,嚴肅點,這可是領導布置的政治任務,做不好,咱們都要吃不了,兜著走。”
這時一列客車進站,因為是終到列車,下車旅客並不是很多,但還是很混亂。李群正在布置客運員們如何迎接局長,卻沒有人組織和疏導旅客,一些鐵路職工直接走向了月台東頭方向的通勤口,導致一些外地旅客也跟著走了過去。
有個旅客詢問正在訓話的李群,“喂,師傅,出站口在哪裏?”
李群不耐煩地一指地下道,說:“難道你看不見嗎,這不就是。”
這個旅客並沒有離開,說:“師傅,那些人怎麼往那頭走了?是不是,那麵也有出站口?”
李群感覺這個人很難纏,沒好氣地說:“那是給鐵路通勤職工走的。”
“我們旅客能走嗎?”
“你怎麼這麼羅嗦,你沒看到我正在布置工作,你這個旅客就這麼沒有‘眼利見’,你願意走通勤口也沒人攔著你呀。”李群態度十分蠻橫,剛才訓話時那種良好的感覺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這個師傅,是你講話重要哇,還是為旅客服務重要。”旅客臉上憤憤然。
“你怎麼這樣難纏,我們現在的工作就是準備迎接鐵路局長,你說哪個更重要?”李群隨即把手一揮,讓眼前的客運員解散,這些客運員並沒有散去的意思,都湊了過來,七嘴八舌地跟著幫腔。
陳英組織團員們把那些花盆搬到月台上,看到一群人正與旅客爭論不休。她看到那個爭吵的旅客是個中年人,穿著一件夾克,棱角分明的臉上雖然掛著慍色,卻是氣宇軒昂,言談舉止有板有眼不失分寸,在人群外還有另一個旅客正在焦急地向裏眺望,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她放下花盆後,忙走進人群來,對著那些跟著起哄的客運員們嚴肅地說:“你們都成了什麼樣子了,那麼多的旅客還需要組織,快給我散了去做自己的工作。”
那些客運員看到了陳英,便一哄而散。
陳英先拉過李群說:“李群,怎麼跟旅客吵嘴,這影響多不好,反映上去就是路風事件,你知道不知道。”
李群很不滿,嘟噥著說:“吳站長讓我布置迎接新局長,可是這個旅客過來找茬,明明看到地下道不走,還問出站口在哪?你說這個傻瓜不是故意在往我槍口上撞嗎。”
“你說這話就不對了,列車進站就應該組織旅客,再大的事也不能置旅客的生命安全於不顧,出現事故你怎麼向旅客交待?”
李群扭身走了,飄出了一句話:“多管閑事。”
李群的聲音不大,陳英卻分明聽得清清楚楚,她隻是苦笑了一下,便笑著走向了那兩個正在說話的旅客,“同誌,太對不起你們了,我們工作上有失誤,我給您賠禮道歉了。希望您能多提意見,我們有路風監察電話,或直接到我們車站路風辦去反映情況。”
“對於我們,沒有必要。”那個旅客看著陳英的穿著,沒有任何標誌,隻是淡淡地說:“你這個小客運員還挺通情達理的,你的那個頂頭上司要是像你就好了。”
“哪個頂頭上司?”陳英詫異。
旅客一指李群的背影,說:“就是那個值班員。”
陳英笑了,沒做任何解釋,說:“你們有包裹嗎,我來送你們出站吧。”
“不需要。”旅客轉身走向地下道。
另外一個旅客看到陳英的尷尬,笑著說:“我們沒有行李,謝謝你了。”
陳英看著兩個人的身影消失在地下道裏有一會兒了,她還站在那裏發愣。
2
楊啟才接到分局值班室的電話後,便到車站廣場上迎接分局的黃士煒局長,剛到廣場就看到派出所的林所長正在停車場指揮著各種車輛停靠在各個角落裏,而留出中間一片空位置。
“怎麼你也過來了?”楊啟才明知故問。
林所長說:“這麼大的事,誰敢不來呀。”
楊啟才正想開一個拍馬屁的玩笑時,手機響了起來,他把手機打開,手機裏傳來了吳彩霞的聲音,“車都快進站了,你在哪呢,參加同學會的大多同學都坐這個車過來,你還不快來接車呀?”
“我在廣場上正等著黃局長他們過來呢,我哪能離得開呀。”
吳彩霞說:“你就讓譚站長一個人接一下不就得了。”
楊啟才說:“譚連民下車間去了,沒在這裏。”
吳彩霞埋怨道:“都什麼時候了,這個譚站長也不分個輕重緩急,是下車間重要哇,還是迎接領導重要。”
楊啟才聽到吳彩霞這份口氣,笑著說:“看起來我是能分得出輕重緩急呀,所以才不能去接咱們那些老同學。”
吳彩霞那頭並不買賬,說:“你這是在變著法的批評我了。”
楊啟才連連說:“你別誤會呀,由你個主管客運的副站長代勞,還不行嗎。”
吳彩霞說:“送走同學後,我直接到站台上去接王局長也來得及。對了,你幫我看看我老公安排的市政府的車是不是在廣場上?”
吳彩霞說到丈夫,楊啟才的心裏酸了一下,說:“我知道你老公派來的都是什麼車呀?”
吳彩霞報出了幾個車號。楊啟才隻是捎了一眼,就看到了本市百號以內的幾輛轎車,這些車在哪停放都很顯眼,便說:“都來了。”
吳彩霞說:“用這樣的車接咱們的老同學們,不掉價吧。”
楊啟才聽到吳彩霞的聲音裏充滿了自豪感,想打掉她猖狂的氣焰,說:“當然了,隻是那些車沒有幾個高檔車。”
吳彩霞不高興了,說:“你還不知道嗎,市一級領導用車都有嚴格的限製,不能坐超標車。”
“我知道,你這個吳二站長主要是讓他們看到咱們市政府的實力。” 楊啟才應合著說,他還準備再說點什麼,看到一溜車向廣場拐了過來,楊啟才忙對手機裏的吳彩霞說:“我不跟你羅嗦了,黃局長他們的車過來了。”
楊啟才看到走在分局車隊最前麵的是台凱迪拉克,後麵的幾個車是奧迪2.4,接下來的車也都是本田雅閣之類的轎車,這些車一進來就把停車場堆得滿滿的。相比之下,吳彩霞要來的市政府那幾台剛才還顯得威風的轎車就顯得可憐巴巴的了。
雖然鐵路企業不控製車型,但對基層單位也都有要求,可是淩水車輛段先買了一台奧迪,說是花了多經的錢。隨後各站段都在互相攀比,黃士煒局長在分局幹部會上強調過多次,告誡不能用多經的錢買超標車,可各單位還幾用各種方式搞到稍差一點的本田雅閣別克君威一類的轎車。
楊啟才想到了車站的車,車站在多年前有一台從分局調配過來的普通桑塔那,調來時就是台舊車,再經過幾年折騰,早就破損得不成樣子了,車速一超過七十公裏,車體哪都跟著響動,又是紅色的,開出去人家還都以為是出租車,譚連民出去辦事認可坐出租車,也不願意乘座這個車。別的站段一般都換上了一茬新車了,上一任的站長書記一直不合,與分局管計劃的領導搞不好關係,所以車站領導也隻好一直用這台桑塔那將就著。他和譚連民到任後,一直想搞台好車,車站畢竟是個有臉麵的單位,地方搞不懂鐵路的行政關係的人,往往都認為車站的站長在鐵路最大,並不知道還有分局路局的那些帶長的官們都能管車站。他向上麵要求了幾次,都含糊說等普通的桑塔那報廢了,再批新車。正巧春節前,分局領導讓車站幫著接一下車,是從開通的新線上捎來的一些過年的年貨,都是野雞野兔一類緊俏品。司機開著桑塔那去送,沒想到走到半道腳刹車失靈,撞在了路邊的樹上,車速較慢,司機並沒有受傷,但汽車前部硬是頂了個一塌糊塗。這次事故幫了個大忙,車報廢了。車站提出批個超標車的事,可是分局一直沒有答應。
看到林所長有條不紊地安排著車駛入各自的車位,楊啟才緊走幾步來到凱迪拉克車前,拉開車門,黃士煒先露出花白了頭發的後腦勺,而後將發胖的身體挪出了車外,這才抬起頭來麵對楊啟才。楊啟才連忙立正,向黃士煒行了一個標準的敬禮。
“楊啟才,你來接車了。” 黃士煒笑逐顏開,他又張望了一下,臉便陰了下來,問道:“譚連民怎麼沒有過來,今天這麼大的事,他怎麼不過來呀?”
楊啟才怕黃士煒產生誤會,隻好遮掩,撒謊說:“昨晚運轉車間出現點安全上的問題,譚站長過去處理了,說他處理後,一會兒便趕過來。”
黃士煒臉色好一些,說:“這個安全問題最重要了,是當務之急,不能出現任何的隱患,安全不能有任何的閃失。”
譚連民來到月台上,遠遠看到有人在月台的線路間拾垃圾,一個機車單機開了過來,他提醒了那個人說:“喂,過來車了,要注意安全!”
那個人把臉扭向他,原來是陳英。她看到譚連民,燦然一笑,而那張清秀的臉和燦爛的笑容隨即被機車的車身掩蓋了。
陳英在鐵道學院是運輸係的大學畢業生,畢業分配到了車站技術科工作。對於基層單位,學運輸的大學生本來就是鳳毛麟角,何況還是個女同誌。當時譚連民在分局當運輸分處副處長時,就聽說分局原本是要把陳英安排到運輸分處工作,而陳英自己主動要求去基層單位。譚連民感到很不理解,因為運輸分處堪稱是機關第一處室,別人都削尖了腦袋往裏擠。譚連民在工作上與陳英有接觸時,隨便開玩笑說:“我們運輸分處還是衙門小哇,容不了個女大學生啊。”
陳英當時臉就紅了起來,低下頭,沒有回應譚連民的玩笑。這多少讓譚連民感到很尷尬,正當他不知如何找到台階下時,陳英抬起頭來,那張清秀的臉麵完全呈現給了譚連民,並勇敢地直視著他,這讓他覺得難為情,不知所措起來。
“譚處長,你們運輸分處確實是大學生羨慕的地方,那裏還有很多的實惠,分局的幾任局長都是從那個口裏出來的,但那裏也是空中樓閣,隻是擺設,隻是為了多得些收入。”
譚連民那一次便領教了陳英的厲害,他覺得陳英這是玩世不恭,或是散布一種不滿的情緒,因為分局機關比基層單位的收入都要高出一倍還多。
譚連民來車站上任後,他看到陳英的第一句話,還開著那天的玩笑,“我從空中樓閣裏出來了,不想再當擺設了,不想多得那些實惠了。”
陳英臉又紅了,羞澀地一笑,“譚站長,看來運輸分處這個衙門容不下你的雄心壯誌。”
譚連民來到車站後,發現了陳英的能力和水平,發現了她的“雄心壯誌”,他終於理解了陳英之所以到基層單位,絕不單純地擺什麼玩世不恭的高姿態,而確實有著她的高人之處,她在處理事故中的精明果斷,得到所有領導的賞識,她用基層的經驗展現鐵路運輸發展前景的論文竟被鐵道部認定為今後運輸發展的一種趨勢,由此她破格成為大學畢業同學裏第一個工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