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五十章 局中局(1 / 2)

大戰過後,平盧落了一場小雨,連著四五日不歇,雨絲輕軟綿密,將人們心頭的燥熱和惶恐一點一點消磨幹淨。

沈昱身上的刀口因為處理得及時,看起來已經沒有先前那般猙獰嚇人了。他靠坐在床上,身後墊著個圓墩形的蕎麥引枕,正百無聊賴地翻著《太公》閱讀。煙兒和阿福兩個坐在外間的小圓凳上,以備他隨時傳喚。

沈昱眼珠子骨碌碌亂轉,不過一會兒的功夫,便不耐煩地丟開了書本,衝著外頭喊道:“進來個人,本公子渴了。”

煙兒還沒起身,阿福已經動作利落地搶先端著茶水往裏走了,煙兒眼風掃到,在掀起簾子的時候,她不著痕跡地挺了挺胸脯。

煙兒覺得這玉笙居真是什麼妖魔鬼怪都有了,令儀和冬雪進來的時候,看到的便是她嘴角上堆著的冷笑。

冬雪邊將腳上的木屐換下來邊問道:“又是哪個惹到你了?”

煙兒嫌棄的向著裏屋努努嘴,扯高了嗓音對著令儀道:“你就使勁地冷落他吧,你不稀罕,有的是人稀罕。讓那起子小人鑽了空子,有你哭的時候。”

令儀今日穿了身顏色淺淡的布裙,倒較好的掩蓋了一臉的憔悴神色,將手裏的東西放好後便姿態自然地在踏床上坐了,也不開口說話,隻看著外頭霧蒙蒙的西府海棠樹發呆。院子裏一時靜極了,隻偶爾從裏頭傳出幾聲阿福的嬌笑,聽得人心煩意燥。

沈昱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每次同阿福說話的時候都壓著嗓子低低呢喃。要說他身上還有什麼是令儀看得上眼的,恐怕就剩那把低沉清越的嗓音了,可這會兒,令儀情願他還是啞了的好。

院子裏起了一層薄薄的霧氣,像小女兒理不清又揮不去的心思,綿綿軟軟,欲說還休。隻是這種意境並不適合令儀,她在阿福又一次發出嬌笑的時候,氣勢萬千地站起來,嚇了煙兒和冬雪一大跳,然後又冷著張臉掀起簾子,氣勢萬千地走了進去。

沈昱原本是打著氣氣她的蠢主意,故意同阿福低聲耳語的。他現在仗著知道了令儀對他的心思,很是有恃無恐。見到令儀,也不說話,更不去看她,隻繼續逗弄阿福做耍,心裏想著:“讓你這些天晾著本公子,本公子偏要你吃醋,看你生不生氣,看你還敢不敢隨意冷落我。”

令儀冷哼一聲,也不同他說話,隻拿一雙清冷的眼睛注視著阿福,將阿福看得渾身不自在,在涼爽舒適的陰雨天裏竟生出一身薄汗來,也失去了同沈昱調笑的心思,匆匆行過禮後便落荒而逃了。

沈昱不滿道具被令儀嚇走了,叫囂道:“你嚇她做什麼?你不情願我同她說話嗎?隻要你同我好好的說,本公子心情好,也不是不能依了你。”

令儀覺得自己再好的教養都會讓沈昱這麼個二不掛五的東西給折磨沒了,她恨恨地瞪了沈昱一眼,咬著牙道:“你愛同哪個說話就同哪個說,幹我什麼事?”

沈昱一見令儀的神色才發現這都過了兩天了,令儀的氣還沒消,他既摸不著頭腦又帶著點委屈地道:“死刑犯臨死前還給人定個罪名呢,你不能——”他本意是在令儀麵前胡攪蠻纏地賣蠢,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發現令儀似乎特別不能抗拒偶爾犯蠢的自己,裝起來就越加得心應手。隻是剛剛,他才一開口說到個死字,就看到令儀的眼圈慢慢地紅了,眼睛裏盡是恐懼和絕望,還有說不出的複雜情感,淚水就那麼在眼眶裏打轉,倔強地不讓落下來。

沈昱心尖子像被人拿最尖利的針紮著,他突然就懂了。那麼亂的局勢,要是將他和令儀掉個個兒,換做是他呆在這嚴嚴實實的玉笙居裏頭,無從得知令儀的生死,隻能整日提心吊膽地等著消息,恐怕早就瘋了。

人們從來隻當在外頭浴血奮戰的那個人危險而又辛苦,卻不知,再不濟他至少知道令儀是安全的,就是憑著這點微弱的信念,總不至於崩潰?那令儀呢?她是怎麼熬過後頭那幾天完全不能傳遞消息的日子的?又是懷著怎樣的心情看著滿身血汙的自己被抬進來的?

“沈昱?”

沈昱聽到令儀叫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竟然落下淚來。他一瘸一拐地走過去,拉了令儀的手道:“我錯了,令儀。”

他看到令儀眼眶裏的淚水顫了幾顫,終於落了下來,滿含憐惜地將她擁入懷中。到這個時候沈昱才猛然意識到,無論懷裏的女子曾經的家室如何顯赫威儀,平日裏如何的聰明強勢,她都隻是個女子,他敬她,懼她,愛她,卻唯獨沒有憐惜過她。可偏偏,令儀才是這個世界上最需要被憐惜的人啊。

令儀甕聲甕氣地道:“沈昱,男兒有淚不輕彈。我不該同你置氣,你莫要這樣。”

沈昱抱著她小小的身子,隻覺得萬事足矣,溫柔地道:“我們兩個都是傻瓜。不過好在本公子沒有傻的太過。你的心思,難道我就真的一點都不懂嗎?你未免也太輕看了我沈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