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男人落魄到打尖吃飯的錢都沒有,但他卻必須花掉自己身上僅有的錢去買草喂馬。
因為他要去離此地幾千裏開外的青州,雖然騎著這匹老馬,速度比徒步也快不了多少,然而有馬騎,總比走路好——腳板上磨出一串水泡的滋味可不好受。
衛鴻飛從來都覺得自己是個有才華的人,或者說所有讀過書的人都有那麼一股子清高,總覺得自己知曉一肚子的聖人之言,那身上便自然而然地帶著仙氣兒,超脫於庸庸碌碌的凡夫俗子,
衛鴻飛與他們相同,卻也不同。
相同的是文人的高傲,不同的是——他可是個真有才華的人。
風度翩翩,儀容出眾,模樣也是十成十的俊俏。
他就是一顆掩藏在黃土裏的珍珠,隻勞一位貴人一彎腰,一伸手,將他從那黃泥裏拾起來,拿著細絹擦一擦。
他便能像那一出世就精雕細琢,佩戴於豪門貴女身上的明珠寶珥一般大放異彩。
然而這世道卻沒給他這麼一個機會,這世間也沒那麼多的貴人……更何論對於那些貴人而言,什麼玉石珍寶不是由著他們挑,什麼能人異士不是削減了腦袋往他們麵前擠?
哪兒輪的上他?一根毫無背景的野草,一朵毫無根基的浮萍?
所以,他來到了雁華,大齊之都,一個能讓他尋到他的伯樂,大展其才的地方。
雁華,雁華,那像煙花一般絢爛的浮華之都。
在這裏,你能尋到一切你想要的,金錢,權力,美人。
你可以鯉魚躍龍門,草雞變鳳凰,也可能空空來空空去。
衛鴻飛來到雁華的第一天,無人識得衛鴻飛——
他在為雁華才子而設的登雲宴上不請自入,與眾人談玄論儒,單憑一副唇舌連敗十八名才子後,揚長而去。
他在卿豔樓引弦奏琴,與琴藝聞名雁華的名妓天霜流大家較藝,以一曲《破陣子》令天霜流曲亂弦斷,躬身拜服。
隨後他長宿於卿豔樓,或吟風弄月,或填詞譜曲,於皎月初升之際與天霜流琴曲相和,如神仙一般的放曠逍遙。
他之詞曲清曠仙逸,風雅無邊,得天霜流傾情演繹,如風如雪,如雲如霧,仿如天上仙曲,俗世難得。
一時名聲大噪,受萬人追捧,令雁華妓子們爭相傳唱。
有好事者送衛鴻飛一個別號,為“鴻鵠客”。
言其曲皎皎,非雪映冰心不可譜也;其詞嶢嶢,非浩然英風不可得也。
風月之詞中,暗藏鴻鵠之誌,如鯤鵬斂翅而息,一遇風起,便可扶搖九霄。
自此,衛鴻飛的名聲在雁華漸漸傳響。
然而,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堆高於岸流必湍之。
他衛鴻飛既非清貴,亦非豪族,區區一寒門子弟,甚至是個外來的鄉巴佬,何德何能在雁華有如此名聲?何德何能得天霜流大家之青眼?
——這是衛鴻飛名聲大噪時,雁華才子們的心聲。
於是,他們一個個趾高氣昂地踏進卿豔樓,卻又一個個臉色灰敗地走了出來。
在那段日子裏,下注賭哪一位才子又將被衛鴻飛打擊得失魂落魄,已經是卿豔樓嫖客們新添的樂趣。
這些才子們的失敗,成就了衛鴻飛的名聲——
衛鴻飛清高、孤傲,風儀出眾而容貌俊秀,既能談玄論儒,又可針砭時弊。
君子六藝,詩書禮儀,樣樣拔尖!
他蕭疏軒舉,似竹中骨,神情散朗,如林下風。
簡直合上了世人對名士才子的一切幻想。
衛鴻飛來到雁華的第十天,無人不識衛鴻飛——
然而,卻並非是因為他的才氣傾倒了雁華,而是因為雁華林家的林少卿,為他踏上了卿豔樓。
說到林少卿,便不得不提雁華林家。
雁華林家乃是被稱為“北地儒宗”的豪門士族,自古詩書傳家,家傳儒學更是無人可與之比肩。
而林少卿正是雁華林家此代的長子嫡孫,年紀輕輕便有“鳳才”之名的名士。
對,不是才子,而是名士——聞名天下之士!
無人知曉,如此名士為何會紆尊降貴,登樓挑戰衛鴻飛這個小小的雁華新晉才子。
或許是因為年少氣盛?畢竟林少卿也不過二十一二的年紀。
挑戰的結果毫不意外——衛鴻飛輸了。
琴棋書畫外加一項清談,共五項,衛鴻飛一一惜敗。
麵對失敗,衛鴻飛隻是淡淡地笑著,如同天上的浮雲一般疏散,又如同地上的碧潭一般清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