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實在也是累狠了,這一覺直睡到次日早紅日上升。鄉下人起床,在紅日上升以後,那就是很晚了。等他穿好了衣服,到書房裏去看嶽父時,人已經不見了。他心裏想著,或是上茅房去了,也不怎樣地介意。不料在書房裏等了很久很久,並不見著他來。還是小長工來說,朱老爺同他帶來的人,天亮就走了。他留下話,也趕到縣裏去設法子,叫我不要驚動裏麵。學正一想,昨晚他約好寫一張借字給李鳳老,他還要親自送了去呢,怎麼一早的不辭而別。必是昨晚母親嘰咕的話,已經讓他聽了去,他一氣就跑走了。他不會說假話的,說了上縣去,一定是到縣裏去了。好在自己也是要到縣裏去的,有話到了縣裏再去和他分說吧。料著就是他生氣走了,他一個道學先生,也不會去和婦女們計較什麼的。他想開了,在家裏安然吃過早飯,然後動身上縣。在路上遇到了熟人,果然說朱子清已到了縣裏。他既是到縣裏來,必定是到班房去看父親去,可見他縱然生氣,也不怎麼厲害,心裏頭是不必介意著。然而這在學正可沒有猜著。原來餘氏昨晚所說的話,朱子清確是一個字一個字都聽到了。他心裏可就想著,雖然婦人的話可以不必介懷,可是在義氣上說,朋友有了急難的事,自己實在應該去救助人家。曹金發雖然為人不端,可也是多年認識的人,好歹總可以和他說幾句天理人情的話。而況錢已經是到他手上去了,非空嘴講白話可比。若是憑自己一番至誠去打動他,古言道:“誠之所至,豚魚可格,金石為開。”若是說得好,能夠教汪家少花幾個錢,也總算幫了一分朋友的忙了。
他心裏撇住了這個主意,也來不及去到班房裏探望汪孟剛,到縣在小店裏休息了一會,就到曹家宗祠去尋曹金發。鄉下紳士們的脾氣,上縣來總是住祠堂。其中一個原因,就是省了店錢。看守祠堂的人,對於本姓的紳士來了,當然也要盡量巴結,比住客店享受多了。朱子清呢,他是一個“一介不以與人,一介不以取於人”的,祠堂雖是公產,究竟也不是自己家裏,所以他就歇在客店裏。他知道曹金發之為人,料著必是住在祠堂裏的,所以毫不猶豫,徑直就向曹家宗祠來。隻看那大庭下的天井裏,放了一乘藍布小轎,便知這曹老爹已經是到了。於是走到祠堂後進,在正麵的上房外,咳嗽了兩聲。這也是他先生按著古禮辦了來的,所謂將上堂,聲必揚。以曹金發之武舉人資格,其必住在正屋裏,也就可以無疑的。果然,一陣很濃重的鴉片氣味由窗戶格子裏透了出來。接著便是一陣很蒼老的咳嗽聲。凡是這兩件事,都可以證明曹金發在這裏的。於是他就高聲叫了一聲金發老爹。隻聽得屋子裏啊喲了一聲,人就衝了出來,正是曹金發。他頭上的帽子歪擠得上前,手指頭上夾了一根煙簽子,向人抱著拳道:“嗬!原來是朱子老,我們找個地方坐坐吧。”朱子清聽他的口音,顯然是不願自己走進那屋子裏去,便躊躇了一會子道:“我是有幾句話和金老談談。事無不可對人言,我是沒有什麼不能說的,不過金老願意我就在外麵談嗎?”
曹金發心想,論著朱子清的為人,絕不會送銀子給人。不過想到他是汪孟剛的親家翁,他特意跑到縣裏來,追著人說話,或者是送點好處,便低聲道:“倒不是我不讓你到屋子裏去,就是這回案子的事主丁師爺在屋裏,正和我商量著這件事呢。”朱子清聽說丁作忠也在這裏,這就一拍手道:“這就正好,我正要和他見麵談一談。我想敝親這件事,也應該有一個可以能擔擔子的人,和他接接頭。”丁作忠在屋子裏,聽說有人找曹金發,就不免伏在窗子眼裏偷看。後來聽說是汪孟剛的親戚前來接頭的,這個機會,怎樣可以放過?因是並不怎樣的思索,就跑了出來。朱子清見他穿了古銅色的綢麵皮袍子,外套棗紅色綢背心,瓜皮帽子上,綻了一顆綠玉牌子,樣子十分輕佻,心裏這就聯想到全縣很出名的舅老爺,就是他了。兩眼向他打量著,還不曾說話,他就先開口了,拱拱手道:“閣下就是汪孟剛的令親嗎?”曹金發於是趕著從中引見一番。丁作忠拱手笑道:“一番見麵,我們就是好朋友。有話到屋裏來說。”他既是這樣說了,曹金發當然也不便執拗,便一同走進屋來。朱子清見床上擺著煙盤子,正點好了煙燈。在煙盤子外麵,擺著一壺茶,兩碟幹點心。那點心碟子,還盛著滿滿的,想必還是擺出來未久。在床頭邊放了一隻紅皮拜盒,這可以知道那三百兩銀子,全在裏麵。曹金發笑道:“子翁是不吸煙的,在鋪上躺躺吧,好不好?”朱子清拱拱手道:“二公請便,我有幾句話奉告,說完了就告退。”丁作忠見他穿件玄色布袍子,雖是很幹淨,卻在胸襟打了兩個大補丁。便不窮,其慳嗇可知。他頭戴黑絨團邊的紅心大帽子,黑絨都光了。馬臉,卻養了一部長髯,瘦削的臉腮上,不帶一點和氣。這人之沒有什麼情意,一望而知,猜他是來送錢的,這有些擬於不倫。於是捧了水煙袋,先架腿在床沿上坐著。朱子清覺得他一個當幕府的人,不該這樣不懂事。既是他坐下了,不必和他虛讓,自己也就在對麵椅子上坐下來了。自然,臉上是更顯著不好看。曹金發偷看著,心想不好,憑了這兩位的苦臉子,很好的事情,那準會弄糟。
於是也坐到椅子上,向朱子清笑道:“這件事我既然同汪府上來講情了,好歹我總要辦個眉目,這是子老可以放心的。”朱子清道:“金老爹對於敝親的家業,自然也是很清楚的。恐怕這一回事,他們是傾家蕩產也有餘。便是人放出來了,以後他怎樣的安身立命,那還是在未定之天。若是再要拖累他們,他這一家都完了。敝親這事的冤枉,那是不用我來說,大概金老爹也明白。”曹金發聽他這樣開口,便不是送錢的意味。而且冤枉兩字,當了丁作忠的麵,就不便說。假如承認了汪孟剛的案子是冤枉,丁作忠他說被打了竟是裝假的了。於是笑道:“子老這是過慮了,我既出來和他想法子了,當然,總可以辦個水落石出。至於糟蹋一點銀錢,這是免不了的,若說是汪府上就為了幾百銀子,會傾家蕩產,那也未免小題大做。再說,這也並非做買賣,我們既然出來辦這事,當然要辦個麵麵俱到,不能惜費,現在拿出來的這點款子,恐怕不夠用,就是添上些銀子,也不能說中途止住了。”朱子清兩手按住桌子,可就站起來,瞪了大眼,向他望著道:“嗬喲,金老,你這是什麼話?三百兩銀子,已可以傾中產之家了,怎麼還要添呢?”這一句三百兩銀子,說得不打緊,曹金發一張老臉立刻漲得通紅,搶著道:“那……那……哪有這些現款,不過令親有這麼一個口頭之約,所以我說還要添銀子。這也無非想令親在約好了的數目以內,不可再減的意思。那……那三百兩銀子,也不過句話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