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腐儒告奮勇又種禍根(1 / 3)

汪學正在回家途中,遇到了熟人,在燈籠下看得清楚,乃是嶽父朱子清。論他先生之為人,無往不執著他那正義去辦事的,非有十分要緊的事,不能冒夜前來。他身後隨著家裏耕田的一個傻長工,就搶著道:“姑爺,我們到你府上去了的,特意趕了來。”朱子清這才停了一停喘息,向李鳳池拱拱手道:“據敝親告訴,難得李兄幫忙,已經籌了幾百銀子送到曹家去。論我親翁汪孟老,本來是沒有罪,這樣的一行賄賂,倒證實他是有罪了。不過,為了救人起見,不能不從權。隻是曹金發之為人,我斷斷乎不能相信,將銀子全給了他,他如不把我親翁救了出來,又有什麼法子,所以我特意趕了來,想和他要一個字樣。”李鳳池笑道:“朱先生,你怎麼了?把這當成一種交易嗎?以老曹之為人,他肯為這件事落一個字據到別人手上去嗎?銀子是交給他了,幫忙與否,那但憑他的良心。”朱子清怔了一怔,點頭道:“你的話不錯。隻是你交給他多少銀子了哩?”學正便道:“先是三百兩,另外又送十兩銀子給曹金老開銷散用。所有的錢全是李老伯墊的。還有四十兩不曾用。”朱子清道:“三百一十兩乎?如此巨款,若是擲諸虛,豈不大為可惜?”李鳳池道:“這不要緊。我想錢財動人心,將這些款子交給了曹金發,他若不幫忙,良心何忍?就是這銀子白丟了,我情願倒這樣一個黴,決不讓汪府上為難。”朱子清昂了頭向後一仰道:“哦嗬!此何言也?兄弟並非為敝親賭債而言。隻是覺得將這種扶困救危的事,托之非人,教人不放心。”

李鳳池道:“這大路上也不是說話之所,請到我舍下去詳談吧。”學正就對朱子清道:“李老伯很忙,今天已是為我的事忙了一天,現在趕回去算大賬。我想我們也不便再去吵鬧人家,今天晚上,嶽父到我家去作歇,明天再談吧。”朱子清道:“既是如此,李兄請便,我於明天上午帶小婿來叩謝大德。”說著,就是深深地幾個大揖。李鳳池想到家裏事店裏事堆積了無數件在那裏等著料理,也不敢虛謙,拱拱手帶了兒子回家去了。這裏學正引了嶽父回家,打發傻長工去安歇了,自來在書房裏向嶽父陪話。因道:“天色也不早了,你老人家也可以安歇了。”朱子清預備了一肚子的話,隻因學正忙碌著,沒有空閑,還不曾說得。現在他既是來陪話,於是坐得端端正正的,將臉色板住,微睜了雙眼,兩手按住了大腿,向學正望著。學正心裏早是咕咚跳了一陣,本是遠遠坐著的,這就站了起來。朱子清道:“學正,你不是我的女婿,我不來管你。你既做錯了事,我做嶽父的,不能不告訴你。”學正怕他比怕自己父親還要厲害,隻得說了一聲是。朱子清道:“我聽到人說,你今天正午到曹家去,乃是披彩放爆竹、磕頭賠禮。你汪府上也是世代書香,你犯了什麼大不是,這樣的肯下身份?士可殺而不可辱,你不知道嗎?我聽了這個消息,非常之不平,所以趕了來,不想你又是到曹家解款去了。你既是有了肯花錢的這著棋,白天又何必那樣對曹家下禮?”。學正道:“這件事,你老人家應當原諒。我是急於要救家父出來,所以什麼侮辱也都忍受了。但是想不到曹金發要錢要得這樣的厲害。大丈夫能屈能伸,隻要小婿決定了將來要一雪今朝之恥,暫時忍受卻也無妨。”朱子清道:“你說一雪今朝之恥,你是怎樣的雪法?”學正沒有作聲,本是想淡淡地一笑,這笑容剛剛泛上臉來,也就忍回去了。朱子清道:“無論怎麼樣,我覺得你這樣的將就人,是有些過餘。因為你姓汪,我姓朱,究竟不能多你的事。假如我受了這種冤枉,讓人關到牢裏去,我情願牢死,不能忍受這樣的羞恥。自古有斷頭將軍,無投降將軍。”學正明知道嶽丈是位吃方塊肉的先生,和他多說人情話,總是白費。便道:“事已經做錯了,後悔也是無益。”朱子清兩手按了膝蓋,同時微微一頓,因道:“此孔子所以說‘駟不及舌’了。我不怪你別的,有這樣重大的事,事先怎樣不告訴我一聲呢?若是白天我知道了這件事情,好歹我和你有個了斷。現在沒有別的可說,第一件事,就是你寫好一張三百五十兩銀子的借字,我和你做個保人,把這張借字,送到李鳳老那裏去。其二,你在家裏候著,也是無用,你可以到縣裏等著,看看他們怎樣對付令尊。你令尊在班房裏,也要你去看看。我和令尊是幾十年貧賤之交,而今又是親戚,他有了這樣的災難,你們老早就該告訴我,我出不了錢,出不了力,多少還可以給你們出幾分主意。現在他在班房裏,我還不當去看他嗎?我們明天一路走。”

學正見了這位嶽父,就有幾分頭痛,而今要陪他上縣去,真是個虐症。不過他說的這話,乃是天理人情中的言語,不能一些推諉的,隻得默然站著,意思就算是認可了。朱子清道:“你也勞碌了兩天,去睡吧,我是不用你伺候。”學正隻得退了幾步,然後走出書房來。他母親餘氏還不曾睡覺哩。學正進內室來,臉上更添了一層憂悶的顏色。餘氏問起所以然,學正都說了。餘氏手一拍道:“老實說,同這樣的書呆子人家結親,我早就不願意。遇到人家遭了這樣大難,一不能幫錢,二不能出力,還要騰出一張嘴來分派人家。他既然會講那些大道理,為什麼不到縣裏對王知縣說去?他能用孔夫子的話,把你老子說了出來,那總是本事。跑到我們家來,放這樣的馬後炮,我總不愛聽呢。”學正指著窗子外的牆,低聲道:“人家就住在那裏,夜深了,你這樣大聲音,人家聽見呢。”餘氏道:“聽見也不要緊。人家的兒子,吃沒有吃,睡沒有睡,磕頭賠禮,那全是不得已。他不說兩句安慰的話,寬人家的心,反要怪人家不該這樣做。那是沒有把他家裏姓朱的人關到牢裏去,他自然是不會著急。”學正無論如何也攔不住母親說話,隻好比齊了兩隻衣袖,對母親亂作揖。餘氏道:“我不說就是了。你去睡覺吧。明天縣裏是要去的,好給你父親送些錢去用。但是也用不著起早,你睡夠了再起來。若是把你再累倒了,誰來跑路?”學正實在也怕母親囉唆,如是讓嶽父聽了,說不定又惹他發脾氣。因此悄悄地回房去睡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