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痛快的報複(1 / 3)

在汪孟剛關起門來款待教師的時候,鄉村裏的紳士雖不得其詳,但是他父子不肯進團練來辦事,這是大家都知道的。團練的首事們,想到汪氏父子和曹金發仇怨很深,勉強拉到一處,不但要打架吵嘴,也許還壞了公事,也就隻好聽其自然。自李鳳池知道了縣城吃緊,對於辦團練的事格外認真,索性將鋪蓋搬到祠堂裏去住著。這兩甲的人,對他最是信仰,見他這樣安穩,就都依了他的辦法,把婦女們送到天明寨去。各戶人家,隻剩了些壯丁。立春前後,大正月裏,也沒有什麼莊稼可做。大家無事,都集合到李家祠堂的前稻場上,操練把式。這裏全是鳳池的私產,他毀了幾畝麥田,用石滾滾成平地,作了操場。他提出,兩甲中幾位會武藝的分成了十二隊,去教練把式。按著兩甲的壯丁,本來有一千名上下,但事先走散的和不來祠堂裏報名的,卻也有半數,所以這裏十二隊,每隊隻四十人,合起來是五百多人。但是鳳池說,人多了反怕指揮不靈,這決計夠了。操練分編了三天,大致都已就緒。鳳池這就把十二隊練勇分作三班。第一班分作守望隊,將兩甲大小路口,分隊把守;在路邊用土磚稻草,蓋著矮屋子,做了把卡;卡外立起烽火堆,上麵架著幹柴草,遇到警報,一麵舉火,一麵敲鑼,以便遠近都可以知道。第二班是遊擊隊,全隊晝夜逡巡兩甲周圍。他們帶有鐵銃,遇警立刻響銃為號。第三班是守備隊,在祠堂裏晝夜集結,等遊擊隊逡巡過三個時辰之後,就去接替遊擊隊。原來的遊擊隊,去接替守望隊,守望隊就退回來作守備隊帶休歇著。這樣周而複始,可以說,全部壯丁都已經出動。鳳池見團練辦得粗具規模,他更是精神抖擻,把家事拋在一邊,晝夜都經營著這件事。其餘的首事,也都受了他的感動,很是興奮。

隻有曹金發卻是有點別扭。自那天和朱子清拌嘴以後,他也禁腳不到團練公所裏來。鳳池派人去請他,他回說現在文也有人,武也有人,用不著他,待用得著他的時候,他再來。鳳池聽了他這種回話,明知道他是料定了各人辦事不成,隻好擱在心裏,不說出什麼來。據人傳說,他每日雇了七八位小夥子,同著自己家裏人,隻把糧食和細軟東西,不斷地向山裏頭運。搬運的時候,都在每日太陽下了山以後。朱子清就向鳳池道:“此人外強中幹,料著他也不能做多大的事,他倒料我們書生不能做事。我們讀了一肚子書,難道就能讓他料定。”鳳池笑道:“我們各盡其心之所安,各盡其力之所能,辦得或辦不成,這已經不必管。至於他限量我們與否,這更可以不問。而所慮者不在他,實在你那親家翁,他的行為,雖不至於像你猜想的那樣,但是憑他往日為人而言,絕不是個杜門謝客的人。”朱子清紅了臉撅了胡子道:“言者心之聲,憑他所說的那些話,我看我猜得不會錯。真有那一日,我是大義滅親,決不能夠放過他的。”他說著,手是不停地拍了桌子。首事們看著,心裏也都各自暗笑。憑著他一個書呆子,拿什麼去大義滅親?子清也看出了大家的意思,心裏更是氣憤。直到正月初六日,地方上還是平靜無事,曹汪兩家都沒有人出麵,公所裏人也不再去請他們,其中隻是朱子清一個人放心不下。他對鳳池說,誠之所至,豚魚可格,金石為開,眼睜睜看孟剛父子走入邪途,不去救他們,也實在不對,因之先做了兩首詩,派人送給孟剛去。不料詩送去之後,一點回響沒有。他又想著,詩裏麵的意思,或者孟剛解不透。於是又仿照桐城古文派,寫了一封信給孟剛。最後幾句,是套韓愈《祭鱷魚文》。他說:“限即日明白見複,即日不複則三日,三日不複,是終不肯效忠王室,盡力桑梓也,吾唯有大義滅親而已。”後送信的人回來說,孟剛跳腳大罵,說是怎麼把他比一條鱷魚,當了送信人的麵,就把信扯了一個粉碎。到了這裏,朱子清也就死了心。這已是鹹豐三年正月初七日,兩甲的團勇編製就緒,已實行分班做事。大路上逃難的百姓,又忽然增多,有的穿著打扮是大城市上的樣子,似乎是省城裏來的人。鳳池親自走到大路口上候著。等到有一位年老麵善的人經過,他便走上前去長揖請教。

根據那人說,省城自去年年底就已經戒嚴,東西南門以及小南門四門緊閉,人民隻許出不許進,糧食隻許進不許出。前兩天,城裏人還鎮靜一點。昨天上午,南京陸製台由九江敗了回來,經過安慶,城裏人就十分騷動,一大半的人,都向山裏去逃反。我們連夜奔走,可不知省城現在怎麼樣了。鳳池聽了這個消息,想到省城吃緊,絕沒有兵力來分援縣城,縣城越發不容易保守,回得公所來,又和大家議定了三件事。一通知鄰裏鄰甲,照樣辦團練。二勸大家收買糧食,運進天明寨去,把天明寨山口,用大石壘起關壘。三多派人向通縣通省兩條路去打探。把這三件事議好了,他又和首事們商定,所有團勇,不奉到公所裏的公令,不許私自離開,有離開的,軍法從事。議完了,鳳池自己,也換了短裝,預備隨時殺敵。鳳池店裏的買賣,自過年以後,就沒有再做,屯的貨物糧食,總在一千兩銀子以上,絲毫也沒有搬上山去。所有窮苦的團勇,都由鳳池捐墊糧食,代為攤搭公份。其餘的團勇,都是經各首事派定,每人送菜米多少,交給公所,由公所裏聚集起來,再分配交給各隊。這樣一來,大家不但覺得很公道,而且鳳池這樣捐助家財,也讓大家格外的興奮。所以在操練幾日之後,大家絲毫沒有渙散的意思,倒是越操練越有精神。立青好動,他總是隨著遊擊隊裏出巡的時候為多,一天巡到汪家莊屋外邊,卻聽到唰的一聲從空中飛過。那時練武術的人,騎射是占著重要的成分。聽了這種聲音,立青就知道是有箭從頭上飛過,抬頭看時,果然有一支箭射在路旁大柳樹上。這株古柳,正中是個三叉向上的分叉幹,箭中的所在,便是正中的一幹。立青料著有點奇怪,就站住了,不曾帶隊伍走動。不到片刻,汪家院號裏一陣喧嘩,後門大開,擁出六七個小夥子來。隻聽得學正叫道:“這一卦占得大吉大利,我們的事情總算成啦。”他們一行人說笑著擁了出來,直奔這大道邊。及至看到立青帶了一二百人一排地站住,大家不由得不大吃一驚,愕然地站住。立青將隊伍按住,手上拿了一支花槍,直搶到他們前麵去。學正手上是沒有拿著兵器的,向後倒退兩步,抱了拳頭,連拱兩下道:“三哥這幾天公忙。”立青笑道:“可不是忙嗎?無奈四哥你誌氣很大,不肯到團練裏來,我隻好是山中無老虎,猴子充大王。”學正笑道:“人辦起大事來了,話也說得很好聽。立青,難道你的本事還不如我嗎?”立青笑道:“我們並沒有交過手,不知道誰強誰弱。不過我是你師弟,我總也應該讓著你。”學正又拱拱手道:“足承美意。不是我說句誇大的話,前前後後,二三十裏路,練武藝的人,我都敢和他碰碰。老的少的,我都不拘。隻有你李家師弟,是一個能手,我不敢說一個字大話。現在我這邊隻幾個人。師弟你那邊,可有一百多人,我們說的話,大家是共聞共見,若是有了什麼事,你得讓著我三分。”立青被他這樣幾句開門見山的話抵住了口,卻再道不出一個不字,便隻好笑著。學正正色道:“並不說笑話,我說的是的的確確的正事,這樣的離亂年頭,誰也說不定牙齒有和舌頭相碰的一日。”立青道:“我們辦團練,不過是防備長毛來搶來殺,怎麼和四哥碰得上?”學正笑道:“譬如……”他這個比方不曾說得出來,又搖了兩搖頭道:“但願我們師兄弟並不相碰就好。師弟,你去治你的公,我到大路邊柳樹上,把那支占卦的箭給取了下來。”說著,他開步待走。立青將花槍橫著,攔住了去路,笑道:“且慢,四哥,我問你,占卦為了什麼?”汪學正被他攔住,又不免看看他身後的那樣人,先是紅了臉,然後又笑道:“兄弟,你真是年輕,不曉得這些奶奶經上的事情。問卦算命,都隻好擱在心裏,若說出來,那就不靈了。問卦也無非求名求利,求妻問子,事情是不問也猜想得出來的。”立青道:“你不是問長毛哪一天會來嗎?”學正笑道:“笑話!我問那個做什麼?長毛也不肯派一位大元帥讓我去當。”立青向他看,見他總是笑嘻嘻的,卻也不便隻管追問,就笑著點點頭道:“憑著我們同堂學藝說,我們共著一個師傅所傳,不應該教出兩樣的人來。”學正笑著鼓掌道:“小兄弟,這才算你明白過來了。”立青道了一聲再見,帶了隊伍自去。學正隻管站定了呆望著,直等他們去得很遠很遠。他走上山坡來,對他們去路看看,隨後就冷笑一聲道:“乳臭還沒有幹的孩子,你懂得什麼?”同陣的人也都隨著哈哈大笑。走到那大柳樹下,看到那支箭,直撅撅地插進柳樹幹裏去,他昂頭看著,哼了一聲笑道:“隻憑這一點,我也不會差於別人。”說著,自己盤住樹身,就爬了上去。站在樹上,他向四周一看,卻見通縣的大路上,有兩個人很快走來。等他走近,正是自己派去探聽消息的人。學正等不及迎上前去問,就在樹上喊著他們名字。那兩個人口裏隻答應成了。四隻手舉起來,在空中亂舞。學正拔了箭,向地下一跳,笑著拍起手來道:“好消息一到,我們的事情就妥了。”他說著,昂了頭,向前麵路上望了去。早是一陣腳步奔跑聲,兩個探子都跑到了身邊。他們滿頭是汗,喘著氣道:“縣城破了。縣城破了。”學正道:“不用忙,到家裏去對我們師傅慢慢地說。”於是一手挽著一個人,向家裏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