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竹無時,雨過便移,多留舊土,記取南枝。”此種竹訣也。知此,則鄉俗以五月十三日為移竹之候者,誤人多矣。又雲:“十人移竹,一年得竹;一人種竹,十年得竹。”蓋十人移者,言其根柢之大,即多留舊土之謂也。《癸辛雜識》有種竹法,又以新竹成竿後移為佳。嚐聞圃人雲:“花木在晴日栽移者茂盛,陰雨栽移者多衰。今人種藝,率乘陰雨,以其潤澤耳。”然圃人之說,蓋有驗者,不可不知。
吾鄉布衣沈先生名璵,字孟溫。洪武中,其家坐累謫戍雲南之金齒。宣德初,歸省墳墓。鄉人以其經學該博,留教子弟。時年幾六十,目已眚,終日端坐,與諸生講解《四書》、《五經》,章分句析,亹亹不倦,微辭奧義,亦多發明。後還雲南,所著有《稽言錄》、《昆岡文稿》、《釋奠議》。太倉在勝國時,昆山州治在焉,故多文學之士。後因兵燹,隨州西遷。自設兵衛以來,軍民雜處,人不知學。今文學日盛,固由學校作養之功。而其講說來曆,實先生有以啟之也。其《釋奠議》大略言:斯道肇於堯、舜,衍於禹、湯、文、武、周公,而折衷於孔子。然則由堯、舜而下,皆合祀於天子之學。天子之學有五,東曰東膠,西曰瞽宗,南曰成均,北曰上癢,而其中曰辟雍。蓋上癢者,有虞氏之學也,居於北者,象五行之水,宜以堯、舜為先聖,稷、契為先師,而以建子之月行事。成均者,夏後氏之學也,居於南者,象五行之火,宜以禹為先聖,皋陶、伯益為先師,而以建午之月行事。瞽宗者,殷人之學也,居於西者,象五行之金,宜以湯為先聖,尹伊、仲虺、傅說為先師,而以建酉之月行事。東膠者,周人之學也,居於東者,象五行之木,宜以文、武、周公為先聖,太公望、召公奭為先師,而以建卯之月行事。辟雍居中,象五行之土,而孔子集群聖之大成,宜以孔子為先聖,顏子、曾子、子思、孟子、周子、二程子、張子、朱子為先師,而以辰戌醜未四建之月行事。其四代之賢者,各從祀於其學之兩廡。自七十子而下,以及後世大儒,鹹從祀於辟雍之兩廡。然惟天子得以遍祀曆代之先聖先師,而守令則唯祀孔子一聖、顏子至諸子九師而已。蓋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諸侯祭封內山川,故唯天子得以遍祀天下之名賢,而其餘皆不必祀,祀之則為僭且濫矣。近世金華宋濂作《孔子廟堂議》,頗合禮意,而惜乎猶有所未備也,故推廣其說如此。先生自謂好禮之士,有能以此言請於朝,未有不從者,恐未必然。然此足以見其考古之學矣。
陳某者,常熟塗鬆人。家頗饒,然誇奢無節。每設廣席,郩飣如雞鵝之類,每一人前,必欲具頭尾。嚐泊舟蘇城沙盆潭,買蟹作蟹螯湯,以螯小不堪,盡棄之水。狎一妓,為製金銀首飾,妓哂其吝,悉拋水中,重令易製。積歲負租及官物料價頗多,官府追償,因而蕩產。乃僦屋以居,手藝蔬,妻辟糸盧自給。鄰翁憐其勞苦,持白酒一壺、豆腐一盂饋之,一嚼而病泄累日。妻問曰:“沙盆潭首飾留今日用,何如?”某雲:“汝又殺我矣。”
大臣進退,聽望所係。而館閣輔導密勿之地,居此者所係尤重也。近年閣老之去,自商文毅後,皆不以禮。壽光劉公一日朝退,將入閣,有校尉邀於路雲:“免入,請回。”公徑出,翌日辭。眉州萬公之去,一大璫至閣下,摘去所佩牙牌,公遂出。舁夫以非時未至,徒行至朝房,借馬歸,遂辭。博野劉公之去,一內使至其家,促其疏辭。是在朝廷員失體貌,必諸公有以自取也。聞壽光以私受德王名酒,眉州以認皇貴妃同族,博野以撰張巒鐵券文過遲,致嫌謗也。未知然否?
高皇嚐集畫工傳寫禦容,多不稱旨。有筆意逼真者,自以為必見賞。及進覽,亦然。一工探知上意,稍於形似之外,加穆穆之容以進。上覽之,甚喜,仍命傳數本以賜諸王。蓋上之意有在,它工不能知也。又聞蘇州天王堂一土地神像,洪武中國工所塑。永樂初,有闔百戶者除至蘇州衛,偶見之,拜且泣。人問故,雲:“在高皇左右日久,稔識天顏,此像蓋逼真已。”
王繼之,福建莆田人。為某官,壬午年死於國事。其死與方希直同,不可泯也。王良,河南人,以刑部左侍郎出為浙江按察使,是年闔室自焚。見《杭州誌》。
《大學衍義》一書,人君修齊治平之術,至切至要,非迂遠而難行者。其中三十九、四十卷《齊家之要》,曆引前代宦官之事、忠謹之福僅八條,而預政之禍四倍其多。縱使人主知讀之,左右其肯使之一見哉?蘇人陳祚,宣德間為禦史,嚐上章勸讀此書,上怒,逮祚及其子侄八九人,俱下錦衣獄,禁錮數年。上賓天,始得釋。成化初,聞葉文莊亦嚐言之,不報。近時邱祭酒先生濬,進所著《大學衍義補》若幹卷,朝廷命刻板印行。其所補者,治平二事耳。愚謂能盡齊家已上工夫,則治平事業,皆自此而推之,雖無補可也。
京師有依托官府賺人財貨者,名撞太歲,吳中名賣廳角,江西名樹背張風,蓋穿窬之行也。士人熟於囑托公事者,此行亦忍為之。鄉裏前輩為顯官,不入官府囑事者,刑部主事吳凱相虞、進士鄭文康時乂、吏部侍郎葉盛與中、刑部郎中孫瓊蘊章、浙江副使張和節之而已。聞山東布政龔理彥文、福建副使沈訥文敏,皆端士,然皆卒官,予未之識也。
宋葉文康公時著《禮經會元》,於《周禮》大義多所發明。其言漢河間獻王以《考工記》補《冬官》之缺,何異拾賤醫之方,以補盧、扁之書,庸人按之,適足為病。且百工事,固非《周官》所可無,而於周公設官之意何補?況《秋官》有典端,玉人不必補可也。《夏官》有量人,匠人不必補可也。《天官》有染人,鍾氏、〈巾荒〉氏,雖闕何害?《地官》有鼓人,鮑人、韓人,雖亡何損?雖無車人,而巾車之職尚存;雖無弓人,而司弓矢之職猶在。匠人溝洫之製,已見於遂人;校人射侯之製,已見於射人。有如攻皮之工五,既補其三,而又缺其二,不知韋氏、裘氏,豈非《天官》司裘、掌皮之職乎?《周禮》無待於《考工記》,獻王以此補之,陋矣。自《考工記》補《冬官》之後,先儒論議《周禮》者頗多,而未有為此說者,亦卓識也。
邱氏,蘇人俞欽玉之妻也。欽玉,故刑部尚書士悅子,頗知書,而輕財好色。嚐以邱無子,置妾七人,邱待之慈惠,而防之則嚴。每旦暮出入房闥,皆有節製。童子十五以上,不許入中門。成化間,欽玉遊京師,客死教坊妓家。邱待眾妾益厚,而製馭益嚴。喪甫終,存有其子者二人,餘悉嫁之。二子皆遣為府學生,雲:“吾待汝無厚薄,成否,汝之責也。”邱之父兄,皆不拘禮節之士,懼其有所窺,每至,必先出中門,延之別室飲食之。自欽玉死,家無妄費,而門無雜賓。俞氏已衰而複振者,皆邱之力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