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源平爭亂(3 / 3)

等聽到兄長賴朝在伊豆舉兵的消息,遠在平泉的義經再也坐不住了,年輕人內心仿佛有熱血在沸騰。於是他辭別了藤原秀衡,帶著自己的十數名家臣,曆經種種艱險,終於和賴朝在黃瀨川會麵——這次會麵成了後世津津樂道的盛事。

拉回來再說宇治川岸邊的對戰。雖說當日河流漲水,波濤洶湧,卻擋不住士氣高漲的東國武士,源義經麾下的關東名將佐佐木高綱和梶原景季率先縱名馬“摺墨”、“生食”跳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源氏大軍受此鼓舞,也紛紛縱入激流,冒著如雨的箭矢,拚命向河對岸衝去。一時間,宇治川裏蛹動著各種顏色的鎧甲,好象花朵爭奇鬥豔的春天提前到來了。

麵對士氣如此高昂的敵軍,在對岸防守的木曾軍很快就被擊潰了。經過惡戰,木曾義仲率殘兵退出京都,義經等六騎直奔皇宮,為皇室壓驚。見到如此英資颯爽的義經,崇尚腐朽美學的皇室成員和公卿們都無比陶醉,尤其在承受過大老粗義仲的壓迫後,他們對這名符合貴族審美觀點的青年充滿了好感。義經萬萬沒有想到,這卻使他日後死無葬身之地……

而從京都撤出的木曾義仲在遭到敵人反複圍攻後,身邊隻剩下了巴禦前、今井兼平在內的主從五騎。傳說中,望著滿身血汙的巴,義仲的心軟了,不忍心讓她也戰死在這裏,於是便聲色俱厲的命令她自行突圍。巴淚流滿麵地說道:“那就讓我再為您戰上一場吧!”於是,她順手戰敗迎麵衝來的武藏名將土禦師重,一刀切下腦袋,然後突圍而去——從此這位奇女子便從曆史上和傳說中消失了蹤影。

又殺了一陣,義仲手下的三騎從騎全部戰死,隻剩下了今井兼平一人。兩個人背靠著背繼續作戰,終於精疲力竭。義仲最後決定自盡,於是在今井兼平的掩護下進入了旁邊的栗津鬆林。今井兼平守護在外,大顯神威,摸出八支羽箭一連射倒八名敵軍的武士,敵人見到這位如同雄獅般威風凜凜的大將,誰也不敢再向前一步。然而在栗津鬆林中的義仲卻非常倒黴地連人帶馬陷進了泥潭,結果被繞過今井兼平殺來的敵將石田為久射翻,切下了腦袋。還在外麵力戰的兼平見到主公首級,萬念俱灰,於是也含恨自盡。

至此,叱吒一時,仿佛項羽般勇猛也仿佛項羽般以悲劇收場的木曾左馬頭義仲,就消失在了塵埃中,散布各地的義仲軍也都做鳥獸散,源賴朝的勢力正式控製了京都。

●從一之穀到壇之浦

源範賴和源義經戰敗木曾義仲進入京都,然而當時的形勢卻並不足樂觀,因為平氏重整旗鼓,數萬雄師已經浩浩蕩蕩從西麵殺了過來。源範賴受命領兵征伐,在播磨與丹波交彙點的三草山遭遇平資盛、平忠房、平有盛和平師盛等人率領的三千平氏先頭部隊。範賴見敵人屯兵待戰,於是也紮下營壘,準備第二天與之交鋒。義經卻利用敵方輕敵的機會,在當夜揮兵劫營,殲敵五百餘,嚴重挫傷了對方的銳氣,使之從此退入一之穀要塞,再也不敢出來了。

一之穀地勢險峻,麵朝大海,背靠懸崖。麵對這構築堅固,有四萬平家部隊防守的要塞,身為一軍統帥的範賴居然大腦一片空白,隻好求助於副將義經。

在義經的策劃下,統帥範賴領著六萬大軍放出聲勢,假意要從正麵硬攻一之穀,吸引敵人注意,而義經自己卻帶著五百輕騎,進入丹波的群山峻嶺,在當地人指引下,找到了一條長達三百餘裏的艱難山道,直插一之穀的後方——然而,這卻並非義經奇策的全部。

行軍中,來到一處名叫鵯越的地方,義經命多田行綱率主力部隊繼續向一之穀挺進,自己卻領著數十騎兵馬直接馳向南方,在二月七日的黎明時分,到達了一之穀要塞的後方山崖。

望著長滿青苔的十餘丈的高崖,慣於在山野中馳騁的佐原義連首先跟著已經毫不猶豫從山坡往下滑的義經衝了下去,剩下的戰士們也都緊隨其後。一時間,四下喊殺聲震天動地,正在忙著抵禦東西兩麵洶湧殺來的源氏大軍的平家武士,突然攔腰遭到攻擊,士氣瞬間崩潰,紛紛向停靠在海邊的船隻湧去。平家的忠度、知章、敦盛、重衡等將或而戰死,或而淹死,或而被俘。總之,一之穀要塞就這樣完了。

捷報傳來,源賴朝自然又是大喜,將梟下的平家將領首級和俘虜們一起在京都遊行了一圈,炫耀軍威。同時,賴朝又嫉妒義經在這次戰役中的赫赫軍功,於是便削去他的兵權,將其調往別處,隻留下蒲將軍源範賴繼續進兵,以三萬士兵在藤戶布下陣勢。相對的,平家也聚集敗兵,率五百兵船在備前的兒島隔海布防。

二十六日,探知到一片隻沒到胸部的淺灘的佐佐木盛綱帶著沒有戰船的源氏士兵暗泅過海,在兒島登陸,一舉擊退了平家軍,將其逼入水軍要塞屋島。源氏的部隊因為沒有船隻,隻好望洋興歎。不久,平家的遊擊部隊抄到源範賴背後,切斷了他的補給線。西征軍進退維穀,士氣低落。

眼看西征大業即將功敗垂成,源賴朝隻好又去求助於坐冷板凳的義經。源義經倒是不計前嫌,二話沒說就帶上一百五十騎奔赴前線。

元曆二年(1185年)二月初,義經到達前線。他經過周密的籌劃,在一個風疾雨驟的夜晚,親率三百名勇士,乘坐五艘戰艦,頂著風雨在四國的勝浦登陸,直插屋島。在天色微亮的時分,義經在大霧中豎起了源氏白色軍旗,呐喊著殺入敵營。平家武士根本沒料到敵人會在這樣一個風險浪惡的日子渡海進擊,倉惶間自相踐踏,紛紛奪船逃命——實際上,發動攻擊的部隊隻有義經的三百人而已,計劃中協同作戰的另外二百餘條兵船則被風吹到了阿波,沒能趕上作戰。

平家一敗再敗,隻得打算利用水軍的絕對優勢作魚死網破的最後一搏。而義經一方麵訓練水軍,另方麵派人聯絡遠征九州的源範賴,準備兩麵夾擊平氏殘黨。可惜範賴正被獨立性很強的九州豪族們打得象狗一樣亂躥,根本沒有餘力支援義經。

為了試探敵軍的水上作戰力量,二月十八日,一隊平家武士乘船來到源氏部隊陣前。在這些戰艦中間有條小船,船上站著位十七八歲的美女,將一麵印著金色太陽的折扇插在了船的板棚上。義經軍中的神射手那須與一搶步上前,一箭射落了插在上下晃動的船上的那麵折扇,隨即抬手又射倒了一名平家將領,於是兩軍發生衝突。

傳說在衝突中發生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義經在臨陣指揮時,不慎將所帶的竹弓落入了水中,他發覺後大驚,沒命的用手去撈。部下們都很奇怪,大將軍為何如此珍惜這張弓?後來還是義經自己紅著臉道出了真相:“我這張弓軟得很,如果被敵人撿到的話一定會笑話我。”然而其實當時日本的弓箭多為彎竹所製,並且不是真正意義上的複合弓,就算再硬,射程和強度也都無法與大陸的弓弩相提並論。

且說經過這場戰鬥,平家再也不敢小看源氏的水軍力量了。不久後兩軍在讚岐的誌賀浦又小戰一場,平家再次大敗,屋島附近的殘餘部隊基本全軍覆沒。附近的割據勢力、熊野別當湛增見平家大勢已去,在用七隻紅雞和七隻白雞互鬥占卜後,決定歸順源氏。四國豪族們看到湛增投降,也都紛紛背叛平氏。於是,平家徹底失去了在陸地上的落腳點,隻得流浪海上。

到了當年的三月二十四日,源平兩軍在門司和赤間之間的壇之浦海麵最終展開決戰。當日海麵上西邊紅旗招展,東邊白幟飄揚,兩軍的的戰船縱橫交錯,箭支四處橫飛。平家的武士們知道這是決定生死的最後一戰,抵抗得極為頑強。午前時分,潮水忽然從西向東湧動,源氏的船隻被衝得七零八落,平氏卻趁機奮勇向前。義經鎮定自若,親自把舵,鼓勵部下努力作戰。到了下午,潮水轉向西邊湧動,平家船隻大亂,源氏得手,占有了戰爭的主動權。

一戰下來,平家武士幾乎全部慷慨戰死,不能作戰的婦嬬大都跳海自盡,連幼小的安德天皇也被乳母抱著,帶著三種神器中的劍和璽葬身海底。就這樣,平氏連同錦繡一般的平安朝都一同滅亡了,日本曆史邁入了長達七百年的幕政時代。

敦盛的傳說

日本古代有一部著名的長篇戰爭小說,名為《平家物語》,其主要內容是講述平氏的衰亡和源氏的興起。這部小說作者不詳,遣詞行文具有很濃厚的說唱文學味道,估計是根據 “琵琶法師”(一種盲僧藝人,以彈奏琵琶配合說唱)的唱本所整理改編的。

《平家物語》在講到一之穀大戰時,提到了這樣一個故事:源氏陣中,有一猛將名為熊穀次郎直實,大戰前的夜晚,他突然聽到敵陣中響起一陣優美的笛聲,凝神細聽後不禁拍案叫絕:“不想平氏陣中有如此風雅之人,大戰將發,坦然吹笛,而笛聲清澈動人,沒有絲毫渾濁紊亂的跡象。”

到了第二天大戰爆發,因為源義經率數十騎衝下懸崖,殺入平氏陣中,導致平家武士士氣低落,紛紛躍到海裏,向停靠在海邊的戰船逃去。熊穀直實策馬追趕,遠遠看到海中有一騎武士,裝束華麗,料想是名大將,於是高喊:“臨陣脫逃,不感到羞恥嗎?何不回頭與我對戰!”那武士聞言,果然駁馬回到岸上,舞刀來戰,但卻被熊穀直實輕易地就擊落馬下。

直實跳下馬去,按住敗將,正想割取對方首級,但等掀開頭盔,卻發覺對方隻是個少年而已,相貌極其秀麗,稚氣未脫。直實不忍下手,喝問姓名,對方卻回答說:“你砍了我的首級回去,自會有人認識。”直實想道:“此人年齡仿佛我子小次郎,小次郎若受輕傷,我心中定會難受,假如殺了這孩子,他父母該會如何悲傷呀!反正殺此一人,該敗的仗也勝不了,該勝的仗也敗不了,不如放他去吧。”

可是就這麼一耽擱,回頭望去,己方兵馬已然洶湧而至。直實含淚說道:“本想饒你性命,可是我軍業已殺到,你肯定會死在他人手中,不如還是由我來殺你,以後給你祭祀供奉吧。”雖然割下少年首級,自己卻忍不住哀傷哭泣。檢查屍體的時候,發現少年腰間掛著一個錦囊,內盛一支笛子,就想莫非昨晚吹笛的就是他嗎?——“想我東國軍兵數萬,陣中帶著笛子的一個都沒有,這少年確是個風雅之人呀,實在可憐。”

事後才知道,此少年乃是修理大夫平經盛之子,名叫敦盛,年僅十七歲。而那笛子,據說是因為其祖父忠盛擅長吹笛,得鳥羽天皇禦賜的,名為“小枝”。少年俊彥,頃刻化作離魂,果然人事無常,宛如幻夢,生老病死,痛苦實多。熊穀直實想到這些,不禁萬念俱灰,就此落發出家去也,法號蓮生。

從此,敦盛殉難,直實出家之事,就傳為民間淒絕的故事,到處傳唱。日本人甚至將一種蘭花也命名為“敦盛草”,稱之為“夢幻中的夢幻之花”。敦盛草有各種顏色,品種也繁多,包括布袋敦盛、姬敦盛、釜無敦盛、白花敦盛、黃花敦盛、禮文敦盛等許多種。敦盛草是逐漸稀少的保護植物,和它形狀相近的還有熊穀草和小敦盛草,據說是因為其形狀象平敦盛和熊穀直實二人隨風飄舞的母衣(類似披風,四角都係在鎧甲上,迎風鼓起如球,據稱能辟箭矢)而得名。

雖然在正式的曆史記載中,熊穀直實是在建久三年(1192年),也即一之穀合戰結束後的第七年,才因為就領地問題與久下直光打官司失敗,憤而出家,拜在高僧法然門下的。但是後人寧可相信傳說,他純是悲憫敦盛之死,就此勘破了紅塵。曆代的人們都把滿腔同情和憐惜,放諸敦盛這位千古難得的翩翩佳公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