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室町幕府的興衰(3 / 3)

山名氏正在和細川氏不對付,細川氏既然支持畠山彌三郎,那麼山名氏也就支持被驅逐的畠山義就。兩大家族之間的明爭暗鬥,使得畠山氏內亂不止,家督之位數度易主——當年十二月,畠山義就卷土重來,親率五六百騎殺入京都,彌三郎戰敗逃亡到大和國。

康正元年(1455年)三月,畠山義就出兵大和,追討彌三郎。戰爭延續了整整四年,到了長祿三年(1459年),在細川勝元的努力下,幕府下達了對畠山彌三郎的赦免令。大和國內支持彌三郎的筒井氏等國人(在地武士領主)眾受此鼓舞,發起全麵反攻,把義就徹底趕出了大和國。當年秋天,彌三郎病逝,筒井氏擁其弟畠山政長為主。

寬正元年(1460年)九月,畠山義就被解除了幕職,隨即就被迫逃離京都,進入河內籠城固守。畠山政長上洛,並且請得了義就追討令。這次追討,和前次的義就追討彌三郎不同,幕府本身也調集了大軍,以管領細川勝元為總大將,很快就擊破義就軍,遊佐河內守等大批畿內被官戰死。

畠山義就退往金剛山西北麓的嶽山城。幕府大軍團團圍住嶽山,卻花費了整整三年的時間才將其攻克。畠山義就悍戰嶽山的事跡傳遍了天下,山名前家督持豐也即入道宗全聞聽後,據說還感動地流下了熱淚。嶽山城被攻克後,畠山義就逃往吉野,隨即獲得赦免。兩年後(1465年),畠山政長接替細川勝元擔任幕府管領。

畿內地區的連番惡戰,一方麵動搖了幕府統治的根基,另方麵也給百姓帶來了沉重的災難。本來隨著南北朝以降戰爭的頻繁和規模擴大,農民們或被拉伕,或被征收沉重的年貢,或欠下高利債務,早就無法活下去了,他們紛紛自主結合起來,用消極的諸如“逃散”等方法對抗封建統治。到了正長年間以及嘉吉年間,加之天災不斷,遂激化了領主和農民間的矛盾,農民們開始揭竿而起,用不合作的或者暴力的手段拒交年貢、解除債務,甚至驅逐領主及其代官,這種行為即被稱為“一揆”,因為主角是農民,根源是土地,故也稱“土一揆”。

所謂“一揆”,最初是指在神前起誓,為完成某種訴求而共同進退的團體,這種訴求一般首先以談判的手段開始,如果談判不成功,則會演化為暴動。後來,一揆逐漸轉化為暴動的同義詞。

由於一揆很少有將矛頭直指最高封建領主也即幕府的,所以往往在暴動的同時向幕府提出訴求,要求免除一切債務,即施行所謂“德政”,因此這些土一揆也被稱為“德政一揆”。德政一揆的主體是底層農民即佃農,但其領導者卻往往是自耕農也即小名主,他們組成了被稱為“惣”(可寫作總)的自治體,從一村乃至延伸到數郡,拒絕領主及其代官進入領地,但仍按談判所商定的數額繳納年貢,所以這種暴動其實頗為可笑,無法真正動搖封建根基。

不過,暴動卻終究動搖了幕府根基,因為它頻繁地在幕府統治的核心區域也即畿內和近畿地區出現,因此幕府和傳統的守護大名往往受到最大程度的衝擊,勢力逐漸衰弱。偏遠地區與此不同,所以我們即將看到,近畿地區新的豪強並起,而偏遠地區則往往傳統的豪族和守護大名仍能維持其統治,直接轉化為新形式的封建領主——戰國大名。

●應仁之亂

且說從室町中期開始,為了更方便參與幕政,很多守護大名本身留居京都,而很少回歸自己的領地,領地上大小事務,全都交給有力的豪族也即那些被官們代管,很多被官逐漸被賦予數郡乃至一國的統治權,上升為守護代即代理守護。守護代們由於一直居留在所轄領地上,和國人、豪族等地方武士的聯係非常緊密,勢力日益膨脹,往往可以左右守護家族的命運。前麵提到過的關東山內上杉氏的家宰長尾景仲,其一門就擔任多國的守護代,逐漸奪取了上杉氏的實權。

守護代們的爭鬥直接影響到了守護家族內部的穩定,而室町幕府基於削弱守護勢力的原則,往往插手甚至慫恿這種不安定因素,因此傳統的守護大名家族內部爭權奪利之事層出不窮,而各大家族之間也開始爆發無休止的戰爭。畠山氏的爭亂,隻是一個比較顯著的表現而已。

文正元年(1466年)十二月,畠山義就揮師入洛。義就所以能夠卷土重來,他利用了兩個很好的機會,一是武衛家騷動,一是將軍繼嗣之爭。

且說三管之一的斯波家,因為家督世代擔任兵衛督或兵衛佐的職務,遂被尊稱為“武衛家”。管領斯波義重曾被幕府勒令退隱,家族因此衰弱,無法再與細川等家族相抗衡,但仍為一方諸侯,具有相當實力。

享德元年(1452年),斯波本家斷絕,遂迎大野分家的斯波義敏為一門總領,並且就任右兵衛佐一職。然而斯波義敏由分家入繼正統,無法壓服領地上的諸多被官,甲斐常治、朝倉孝景、織田敏廣等人就前往拜會政所執事伊勢伊勢守貞親,控訴義敏的種種惡行。

長祿三年(1459年),斯波義敏進攻甲斐常治的本處越前敦賀城,伊勢貞親趁機向將軍足利義政進言,發布對義敏的討伐令。義敏戰敗逃走,被官們擁立涉川分家的斯波義廉擔任家督。

伊勢貞親本是義政將軍的寵臣,此人朝三暮四,毫無政治道德可言,沒過幾年,他又轉過頭來支持斯波義敏。而義政將軍也是沒主張的,遂於寬正六年(1465年)收回討伐令,赦免了義敏,並於次年(1466年)勒令斯波義廉讓位。

甲斐常治等人心說,如果斯波義敏再當家督,還有我們的活路嗎?於是匆忙前往拜謁斯波義廉的老丈人,也是後台老板山名宗全(持豐)。宗全聞言大怒,親自前往義廉家中坐鎮,並且召喚屬下各國兵馬入京,準備用武力阻止幕府的這一“亂命”。同時,他還趁機聯絡隱藏在吉野群山中的畠山義就上洛。八月,義就整頓兵馬,進取大和、河內,與畠山政長的軍隊交戰。

恰在同一時期,將軍繼嗣問題也正鬧得不可開交。原來足利義政將軍無嗣,在先後兩代管領細川勝元、畠山政長等重臣們的建議下,決定收兄弟淨土寺義尋為養子,改名義視,作為繼承人。可是,世上的事情就是這樣出人意料,才宣布立義視為嗣將軍,義政卻很快得到了一個兒子,取名為義尚。

這下子,立子還是立弟的大辯論開始了。將軍當然想立兒子,他得到了其妻、義尚的母親日野富子以及山名宗全的讚同;可是一向與宗全不和的老管領細川勝元不幹:“作為幕府將軍,豈能自食其言?!”兩大勢力各自拉幫結夥,爭鬧不休。

文正元年(1466年)九月,也就是在下令斯波義廉讓位給斯波義敏的兩個月後,善於逢迎的伊勢貞親再出餿主意,請義政將軍殺了弟弟義視——隻要這小子不在了,繼承人不就肯定是你兒子,大家都沒得可吵了嗎?結果陰謀敗露,足利義視逃到細川勝元府上藏了起來,伊勢貞親和他的新黨羽斯波義敏逃出了京都。

一方麵為了支持斯波義廉,一方麵為了確定足利義尚的繼承人地位,一方麵為了趁機恢複畠山義就的家督之位,當然更主要是為了打倒細川家族和細川勝元,已經出家入道的老頭子山名宗全披掛上陣,召喚麾下兵馬,齊集京都。

次年為應仁元年(1467年),元月二日,畠山義就進入京都,在山名宗全的家中拜見了義政將軍。義政將軍正想利用山名氏之力確定兒子義尚的繼承人地位,於是五天後即下詔罷免畠山政長的管領之職,而以山名派的斯波義廉代之。

畠山政長不服,自己放火燒了房子,然後退到京都北麵的上禦靈社,將此地設為本陣,聚集兵馬,準備討伐畠山義就。將軍義政因怕政長劫持後土禦門天皇作為旗幟,匆忙請天皇行幸花之禦所,然後派畠山義就、山名宗全之子政豐,以及斯波義廉的被官朝倉孝景率兵進攻上禦靈社。激戰一日後,畠山政長被打敗,倉惶逃出京都。

上禦靈社之戰,被認為是“應仁之亂”開始的第一場大規模戰役。山名氏如此囂張跋扈,公然動兵,並且掌握了幕府的實權,細川勝元又怎肯善罷甘休?他一方麵與山名宗全虛與委蛇,暗中召集各方支持自己的兵馬,陸續集結洛中,終於雙方在當年五月展開了“洛北合戰”。

室町政所花之禦所,位於京都的北部,而山名宗全的邸宅在其正西。且說細川勝元、畠山政長、斯波義敏等人率兵占據花之禦所,隨即殺往山名府邸,山名宗全倉促應戰,在宅邸東麵設置了穩固的陣地。就兵力上來說,細川方占有絕對優勢,他們一方麵隔絕京都對外的各條道路,防備山名方的救援部隊突入京都,一方麵猛攻山名宅邸。

現在將軍義政落到了細川勝元的手裏,被迫下令要求山名宗全等人放下武器投降,斯波義廉軍首先動搖,山名方節節後退。戰至第二日,各自死傷無數,附近無數房屋毀於戰火,雙方被迫暫時休戰,屯兵洛中,展開了長期對峙……

一休宗純和他的詩傳

室町中晚期最有名的和尚,大概要算“狂僧”一休宗純了。這位行止放蕩不羈的和尚本名千菊丸,父親是北朝的後小鬆天皇。其母傳說為藤原照子,雖然侍奉北朝天皇,卻“心向南朝”,日日懷藏短劍,意圖謀刺天皇,事敗後逃亡嵯峨野,生下了兒子千菊丸。千菊丸從小聰明過人,六歲就出家做了安國寺長老象外鑒公的侍童,十六歲師從林下妙心寺的謙翁宗為,被賜名宗純,二十三歲開始師從大德寺的華叟宗曇,兩年後獲賜一休法號。

一休和尚所學的是禪宗,言行近似於中國的臨濟派,他厭惡當時禪僧的虛偽,幹脆反其道而行之,公開否定禁欲主義,無視諸般戒律,並稱自己“淫酒淫色亦淫詩”。

足利義滿將軍曾經舉行佛會,遍召各方高僧講法,並懸以百金賞格。佛會當日,高僧們莫不錦衣華服,柱杖而來,但一休和尚卻身披破爛僧衣,手中隻拿著一條柳枝,稱自己是“破爛衫裏盛清風,身貧道不貧。”足利義滿讚歎說:“宗純真乃赤子狂僧是也。”

寬正元年(1460年),日本爆發全國性大饑荒,疾疫流行,百姓死亡枕藉,畿內一揆蜂起。然而將軍足利義政與其妻日野富子卻依舊大興土木,通宵宴飲。六十七歲的一休目睹此情此景,憤然咒罵道:“大風洪水萬民憂,歌舞管弦誰夜遊!”並把義政將軍夫婦比喻為唐玄宗和楊貴妃:“暗世明君豔色深,崢嶸宮殿費黃金。明皇昔日成何事?空入詩人風雅吟。”

“應仁之亂”爆發的時候,一休已經年過七旬了,作詩感歎道:“請看凶徒大運籌,近臣左右妄優遊。蕙帳畫屏歌吹底,眾人日夜醉悠悠。”他的這些詩篇,都被收集在《狂雲集》和《續狂雲集》中,兩書共收錄詩歌、法語、口號八百八十首,被後世稱為一休和尚的“詩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