誌勝對入礦培訓是另一種體會,尤其是肖偉光總工程師的講課,仿佛給他打開了一個新世界的大門,他沒想到看似簡單的挖煤包含了這麼多的學問。不管大隊書記是不是別有用心,也不管挖煤是不是就低人一等,他把這些都排斥在九霄雲外,隻覺得自己的工作是那麼的崇高和光榮。
已經三十歲出頭,沒有娶上媳婦的韓正群一直想改變家庭貧困麵貌,抱著吃飽肚子的想法,在生產隊幹部的同情下,也當上了農民協議工。他知道煤礦井下危險,搞不好把命都搭進去了,他母親也知道兒子到煤礦下井意味著什麼,但家裏的光景不允許老人家有任何留戀的餘地。韓正群的大舅就是在六十年代一次煤礦特大瓦斯爆炸事故中喪生的。聽他母親說那年他大舅二十六歲,結婚不到一年時間,媳婦才懷上孩子。大舅出事之後,大家一直瞞著外婆沒讓她知道。媳婦有一天出門,走之前對外婆說,我到礦上你兒子那兒待一段時間就回來,你不用牽掛。打那天出門,媳婦就再沒回來。直到大舅下葬一年之後,外婆才知道兒子沒有了,兒媳婦已經打掉孩子改嫁了。外婆每天都去地裏哭墳,雙重打擊之下,眼睛都哭瞎了,身體也已崩壞,一年之後就走了。
韓正群聽他母親說,當時是礦上來人把大舅的噩耗先告訴了大隊幹部,大隊書記跟她說了實情,她和他爸跟著去到離礦三十公裏以外的通君縣辦善後,總共給了二百塊錢,礦上的大卡車拉了半車煤,棺材放在煤上,在大隊幹部的“周到”安排下,安葬了大舅。母親說,從頭到尾她都沒有見到大舅的遺體,下葬的那天自家屋裏人想打開棺材看上一眼,都被礦上的人和大隊幹部阻止了,而且棺材已經封死,根本就打不開。母親說,那次瓦斯爆炸礦上死了一百多號人,光她娘家公社就死了二十四個。
現在韓正群又要到礦上去下井,老人比誰都清楚可能會丟命,但是,家裏隻有三間柴房,年久失修好多年了,父親三年前去世了,韓正群為老大,下麵還有兩個弟弟中間隻差兩歲,家裏的口糧勉強能吃十個月,三個孩子都過了娶妻生子的年齡,想說個媳婦,人家一聽這條件,連回話都沒有了,所以在母親心裏,煤礦再苦再危險,也是條活路,現在就剩這一條路了。韓正群說,母親把他送出家門隻說了一句話,去吧,就看你的命了,煤礦最起碼能先吃飽肚子。對於入井培訓課,還有大家對下井的各種說法,韓正群不想表達任何觀點,他來這裏的意義,就是等下井發工資了,給母親送回去,幫助家裏挨過缺吃少穿的饑荒。
原海峰家庭條件相對比較好,高挑的個子,性格內向,總是隻身獨影、沉默寡言,外表看上去很斯文,但很少和大家接觸,所以誰都沒搞清楚他到底是一個啥樣的人。
陳忠啟是五十一名協議工中年齡最小的兩人之一,虛歲隻夠上十八歲,初中剛畢業,被重錢輕學的父親從學校叫回來報了名。父親是生產大隊的會計,在礦上也有不少的熟人,所以通融一下就過去了。忠啟本想繼續讀書,父親對他說:念書的最終目的還不是掙錢,煤礦工資高,這樣的機會難得,等你上完學哪還有這樣的好機遇啊。父親還給忠啟舉了身邊的例子:你大姑1960年沒有考上完小,小學畢業,回到屋裏正好國家招應屆小學畢業沒有考上學校的,那些考上完小的正好趕上“文化大革命”,現在都在農村種地,而你姑在省城吃商品糧,幹大事,你說機遇重不重要?忠啟聽了父親的話,放棄了學業,到鼇北煤礦當了農民協議工。別看他年紀小,靈巧的身軀很討大家的喜歡,而且他非常有禮貌,每天早上第一個起來,將大通鋪的衛生打掃一遍,提兩個大鋁壺,去三百米以外的職工食堂把開水打回來,給每個人的保溫壺裏灌上,得來回打三趟水才夠灌。老師上課他也是第一個到教室,將黑板擦幹淨,給老師把保溫壺的水灌滿,所以他在短暫的十五天培訓裏,給老師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肖總工程師有一次還專門把忠啟叫到他礦部院的單身宿舍,讓忠啟給自己門前小片的菜地施肥、耕種,並承諾等分到采煤隊後,會通過關係讓忠啟給井下運材料,隻上中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