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室中的眾人,你看看我,我望望他,差不多已到了束手待斃的最後一步。正自上天沒路,入地無門,忽然胡小麻子不知在他腦海裏的哪一部分中,居然急出了一個方法來,硬著頭皮,連忙搖手阻止眾人的搗亂道:

“拚死無大難,叫化再不窮,你們就急死了也無用呀!難道大家這樣天打木人頭,坐等他們捉死蟹嗎?”

這話一發,眾人覺得胡小麻子,必已得了什麼妙計,不禁哄然鬧將起來,用了似哭似笑的聲音,爭先地問:

“你有什麼生路?依你怎麼樣?依你怎麼樣?”

胡小麻子道:

“依我嗎,大家碰碰額骨,頭先派一個人,悄悄出後門。一來照照後門外麵,有線頭沒有線頭;二來,還可以抄到前麵去,把那個赤老,仔細拔一下子瞄頭。雖然老槍說的話活靈活現,情願再去看個明白為妙,不知自然最後。萬一路道真的不對,我們隻好準備亮工。我想鷹爪要來,早已來了,能夠大家出鬆,總算祖宗亡人都在家裏。萬一扯(讀如蔡走也)不成,要跌饞牢也是命裏注定的,隻好值價點了!”

胡小麻子慨然說畢,眾人又“哄”的一聲,齊喊讚成。胡小麻子道:

“不過誰先出去照一照呢?”

他說著,歪眼看著酒甏阿毛,不防酒甏阿毛似乎預早料到這一著的,視線早已避了開去。至此,老牌美女方始徹底覺悟,這位英雄真是一包膿一包蔥的英雄,隻得回頭龠求阿六哥道:

“這是大家的事,費你的心走一趟吧!況且你是親眼見過的,可以看到底是不是那個千刀萬剮的殺千刀斷命人……”

老牌美女沒說完,不料阿六哥死賴在鐵架子上,幾乎要掉了頭,表示寧死不幹。眾人大家謙虛客氣,結果還是胡小麻子,義形於色,自告奮勇,便問老牌美女道:

“那柄家夥呢?”

老牌美女急急檢出一支手槍,是嶄是黃,不得而知。但胡小麻子接了過來,向袋裏一塞,勇氣似已陡增了十倍,遂把青龍角上的帽子一拉,帽舌照前掩住了眉毛,一麵出了房門,匆匆下樓去了。

在蹬蹬蹬蹬的梯響聲中,眾人的臉色又改了一種式樣。大家鴉雀無聲,都露著一副囚徒待決的樣子,而且不約而同,都有一個熱烈的希望,希望胡小麻子一回來,便重重埋怨老槍阿四,說他是“照子過腔”。不多片刻,胡小麻子果然回來了,但眾人抬眼向他一望,不用多問,就知希望已成肥皂泡兒。隻見胡小麻子失驚大怪,喘噓噓道:

“快些!快些!準備亮工吧!”

眾人急問怎麼樣,這問句尤其老槍阿四問得更急更響,胡小麻子道:

“真的,那個赤老,死盯著此地門口,兩手插在褲袋裏,褲袋凸出一大塊,手槍一定有的!而且一副四六開招的麵色,看起來決不止他一個人,近處一定還有埋伏!”

眾人忙道:

“那麼,後門,後門怎樣?”

胡小麻子道:

“還好,後門外不像有什麼可疑的人。管不得許多了,趁早大家走吧,越快越好!”

胡小麻子一麵說,一麵飛眼在眾人臉上繞了個圈子,又道:

“此地有兩位阿兄,吃相太難看,隻好陸續分著先後出去。”

酒甏阿毛道:

“那麼,我先撤!”

胡小麻子道:

“慢!”

老牌美女道:

“呀,我們走了,老大怎麼樣呢?萬一他不識相,撞死撞了回來,不是倒黴了嗎?”

胡小麻子道:

“嫂嫂不要發急,快些預備!我們走後,馬上分頭打發人到那幾處老大常到的地方,快去找他,告訴他。現在隻好頭痛先救頭,腳痛先救腳咧!”

酒甏阿毛和老槍阿四也同聲搶著問道:

“那貨色怎樣?也帶了走嗎?”

胡小麻子道:

“自然,我們擔風擔驚,吃辛吃苦,為的是什麼?自然帶了一道走!”

眾人一齊很不安地說道:

“呀,貨色還帶了走嗎?萬一……”

胡小麻子急得隻顧頓足,攔住他們道:

“快些!快些預備!不要再嚕蘇了!貨色仍用原法帶了走,出了通子再轉念頭!小鬼膽很小,我有方法教他封缸(不泄聲也)的!”

胡小麻子平日在眾人中,原不過小嘍囉而已,而在此際,儼然已自處於大元戎的地位。好在眾人已等於無機能的大號傀儡,一舉一動,完全任他擺布。最後,胡小麻子手忙腳亂,搔著頭皮向眾人厲聲說道:

“你們膽子小的,先請吧!先出去分頭找了老大,大家都到富澤路,二百六十八號,一家小麻油坊樓上聚會,聽見嗎?富澤路,二六八號,一家小麻油坊樓上。那邊是老大和阿金妹新借的小房子,大半老大早在那裏了。”

好不容易,一切都已支配好了,冷不防風浪之中又起了風浪。老牌美女依著胡小麻子的命令,搶出一件較新的衣服披上了身,搶著胡亂撂了撂頭發,末了,正搶著把一大包命根般的煙泡,塞入懷內,一聽這話,驀地一個餓虎撲食的姿勢,一把揪住胡小麻子的胸襟,翻天倒海似的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