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爛麻皮你好!我和你先拚命!老大和那濫汙寡老,借著小房子,你們倒瞞著我!好好,我和你先……”

一語未完,作勢便欲一頭撞過來道:

“我先出去報告,寧死也不跟你們去的!”

這一著,真出乎眾人意料之外,眼珠早又定了,看這情形,隻覺哭笑皆非。胡小麻子直急得一麵退讓,一麵帶著哭聲,幾乎雙膝跪落道:

“嫂……嫂……嫂嫂……你你你……你再要吃醋,我……我們要吃蘿卜幹了!”

筆尖隻有一個,而事情卻多得宛如亂麻,許多神道紛紛擾亂,記者的筆尖也隨之而擾亂。這其間便把隔壁廂房樓上,一位真正的神道,忘到腦後了。有人問,又是什麼神道?很聰敏的讀者先生們,看了上麵的事,大概能代記者回答說,所忘的必然是位貨真價實的財神。廂房樓上這位財神,年歲還很幼稚,是個十四五歲的孩子,身材很是瘦小。論他的狀貌,舉凡普通相術書上,所有的五官端正、天庭飽滿、眉清目秀,唇紅齒白等等的現成語句,都可借來應用,尤其這孩子的兩個小眼,明亮得好似秋夜朗星。雖然麵色很帶著憂愁惶恐,然而憂愁惶恐之中,仍舊流露一種活潑的精神,即此已可顯出他在平素必是一個絕頂聰敏的小孩。

廂房樓上,由一堵板壁劃分為二。前半開中除了一床一幾,餘外空曠的類如原野。但那床上卻設著一副極精美的臥具。當時這孩子卻在後半開中,這裏也有一張板擱的沒帳鋪,鋪的位置,恰巧擋住那扇可通客堂樓的另一板門。室中有一張粗簡的木桌,桌上攤著一副麻雀牌,表示不久以前曾經有人在這裏玩過雀戰,戰後,卻並未把這戰具收拾起。

在幾十分鍾以前,胡小麻子在這廂房樓上,陪伴這個大家認為小財神的童子。二人圍坐於木桌之前,很無聊地弄著這麻雀牌,拿來解著氣悶。當時,一室之中,空氣極靜,加之這孩子的耳官,敏銳異於常人,靜寂之中,早已聽得隔壁的人,在說什麼“霍桑”“包朗”。童子一聽,頓起注意,苦於隔著牆壁,語聲又很雜亂,不能聽得十分真切。但他心裏雖很注意,表麵一絲不露,仍舊裝作渾渾噩噩的樣子,把那許多麻雀牌,堆成幾座牌樓和橋梁。

其後,長腳金寶走過來,和胡小麻子替了班,接著不多片刻,便聽得樓下起了重大的闔門聲。接下來,急促異常的樓梯聲、粗濁的喘息聲、雜亂的問答聲以及種種失驚大怪聲,一時並作,鬧成一片,童子外表若無其事,其實一一聽在耳內。因為聲音太嘈雜,仍是聽不分明,隻覺隔壁屋中,已亂得翻山倒海似的。抬眼看看長腳金寶,卻露著十分慌張的神色,見他搔頭摸耳,隻在室中團團打轉,轉了好一會兒,似乎忍無可忍,臨了望了自己一眼,便急急走了出去。童子見那門已閉闔,悄然走近那張板鋪,把身子俯伏在那鋪上,一耳貼住那扇鋪後的板門,凝神細聽,仿佛聽得內中有一個人仍舊氣噓噓說著霍桑的事,仔細再聽,又聽得說這霍桑似已到了門外,接著這些人便又鬧哄哄起了一陣潮湧似的擾亂。孩子此時已明白了他們擾亂的緣故,忍不住又驚又喜。他從鋪上抽身起來,一望室中,四下除了自己,別無一人,眼光不期倏的一亮,略一躊躇,便又像小鼠覓食似的,輕輕掩到那扇通行的門前。此時,他兩個麵頰上,突起了兩片紅暈,伸手便去扳那扇門,扳了半天,文風不動,知道這門已是反拴,不禁又露一種強烈的失望。這當兒,隔壁客堂樓上,正是亂得最厲害的時候,他們這樣擾亂,此間的孩子,也獨自隨之而擾亂。雙方擾亂的起因,雖然絕對不同,而那擾亂的情形,卻十分相類。看他搔頭摸耳,似乎不知如何才好,一會兒,他又走到那鋪上,仍舊俯著身子,貼耳細聽。這一次,他聽得眾聲雜亂之中,仿佛那些人預備要把自己遷往別處,並已聽得所要喬遷的新地點。他聽時,滿麵焦灼,差不多要失聲哭了,正覺坐立不安,無可如何,偶然抬眼,一眼瞥見了適間玩弄的那副麻雀牌。忽然他那活潑的眼珠,亮晶晶地透射出一種異光。

他霍地走到木桌之前,低頭沉思了好一會,隨把麻雀牌內的“東”“西”“南”“北”“中”“發”“白”等牌,一一揀出。揀時,不知是憂是喜,小手已是震顫,但雖震顫,他仍把神識竭力鎮定著,一麵揀,一麵還照顧門外是否有人進來。揀完了東西南北中發白,把這些牌遠遠推過一邊,躊躇了一下,又把四個“九萬”照前揀出,雜入東南西北等牌之中。接著,他又凝神屏息,很著意的,在那牌麵向天的餘牌中細細找出許多牌來,細細屈指算著,不知算些什麼,一麵細細把揀出的牌,列成幾條橫行。最後,卻隨手拿了些不用的牌,砌成一個“?”形的問句符號,表示這奇異的八陣圖中,含有一種問題在內。

奇異的工作,匆匆地工作已畢,他深深呼吸了一下,伸手按著額骨,現出一種似憂愁又似欣慰的苦笑,同時,臉色驀地變異,已聽得門外的聲音,有人來了。於是他急急踮腳走近板鋪之前,一仰身睡了下去,兩手捧著頭顱,眉心緊皺,口內嚷著“喔唷”。在他“喔唷”聲中,門兒“呀”的一聲開放,果已走進一個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