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夥躁動起來,都說,要是一畝賺兩萬,咱們就豁出去全部種葡萄。
金滿倉接著說:“我們去學習,幫咱們鄉親買苗,不會加一分錢的價,運費大家分攤,不知你們放不放心?”
葡農們紛紛表態說:“放心,放心!感謝滿倉會長!”
交錢登記,一直弄到半夜,依然大雨嘩嘩,電閃雷鳴。人都散去了,留下一地煙頭,餘翠娥拿著掃帚撮箕打掃。金滿倉從她手中搶過掃帚去掃,餘翠娥不幹,死死攥住。金滿倉一臉的乞求,說:“翠娥,明天一大早我們要走,求你……”
餘翠娥將掃帚撮箕丟下,沒有表情。她進房裏,出來,把一個塑料紙包放在桌子上,什麼話都沒說就回房裏睡去了。金滿倉打開,是錢。清點著錢,他鼻子酸著,忍住沒流淚。去房裏,餘翠娥臉朝裏睡下了。他用手去撫拍了她一下,餘翠娥用手臂猛地拐開他,他聽到了老婆抽鼻子的暗泣聲。
金滿倉穿著雨衣,此時他突然很想再看看即將被淹的葡萄園。餘翠娥在床上問:“這麼晚了,你去哪兒?”
金滿倉說:“就想去園子裏看一下,跟咱們的葡萄道個別……”
雨水在葡萄園裏胡亂撲打,就像有千萬條鞭子,莫名地憤怒著,癲狂著,發泄著,暴躁的響聲急促奔瀉,震耳欲聾。他走了進去,稀泥粘腳,電筒照著的葡萄依然青枝綠葉,果實累累,煥發出奪人的紫紅色光輝。他摘了一顆細細品嚐,忽然一股淚水衝湧而出。葡萄呀,葡萄,為了你,為了家庭,為了生活,我摔壞了腿,老去了人。折磨人也吸引人的葡萄,你有多大的魅力,為何我老金對你不離不棄?你堅決不讓我像我的名字一樣,金銀滿倉?也考驗我,除非對你永遠熱愛,才讓我過上好的生活,才能金銀滿倉?金子是紫色的麼?我愛的一定是紫色的?還有翠綠的陽光玫瑰咧,還有紅色的紅地球、浪漫紅顏、紅提咧,還有黑色的夏黑咧,有沒有金色的葡萄?……哦,他撫摸著葡萄,葡萄光滑、溫暖、細柔,像一個可愛的女人,像小伢的皮膚。葡萄默默地幫我們過日子,謀劃日子,充實日子,美好日子。葡萄真的溫順,沒脾氣,就是貢獻給咱的聚寶盆、存款單、搖錢樹,可是對不起了,洪水要來了。等洪水走後,咱再好好地伺候你,愛你,愛你一輩子……
金滿倉聽到有嘈雜的人聲,他以為是幻覺,卻看到有雜亂的電筒光在路上掃射。是巡邏的民兵嗎?聽說轉移在即,要拉網式搜查。他本想躲一下的,但他的電筒光暴露了自己。就聽到有人喊:“是滿倉會長嗎?”話音剛落,電筒光線就照到了他。他隻好走出來,一看,竟然是趙縣長和伍鎮長他們。
趙向明問:“是金會長嗎?這麼晚還在田裏!”
金滿倉有點慌張,搪塞道:“噢,是趙縣長呀,我睡不著,想到園子裏走走。”
趙向明說:“金會長,你們對葡萄的感情深哪!”
洪家勝說:“都是我們的心血,還真是有點舍不得。”
金滿倉順手摘了一穗葡萄,對他們說:“來來來,各位領導吃葡萄。”
趙向明揪了幾顆放進嘴裏,說:“很甜,今年的葡萄不錯呀,金會長的葡萄口感就是與眾不同。”
伍青華說:“首先是金會長對葡萄投入的感情太深,葡萄也要深情種。”
金滿倉說:“這次,葡萄保不住呀。”
大家不好回答,還是趙向明說了:“我們也心疼,但無奈水太大,長江中下遊特別是武漢壓力不小。咱們一百多萬人口的大縣,不是個小數字,相信中央,能不分洪就不分洪,熬過洪峰就好了,現在也不是一九五四年,我們的大堤更牢固,辦法更多……”
金滿倉猜度趙縣長的話,還是模棱兩可。又聽到他問自己的腿好沒有,金滿倉說好了,完全好了。洪家勝說,他換了髖關節,跟正常人一樣了。趙縣長說那就好,等水退了,再種葡萄,如果真的水淹了,政府是要賠償廣大農民的財產和莊稼損失的。
金滿倉聽後心裏有了底,就想趁機給趙縣長講下他的想法,便說:“難得遇到趙縣長和伍鎮長各位領導,我想彙報幾句。”
伍鎮長讓他講,他就說:“我們準備在今年冬天狠心進行葡萄品種更新,現在同意更新的有四五十戶,如果分洪,等水退後就開始行動,然後搭建避雨棚,等於要上簡單的設施葡萄了;如果不分洪,咱們等葡萄采摘完,就開始砍掉老品種,種上新品種……”
趙向明一聽,非常興奮,說:“我一直惦記此事,剛才路上我們還談到了更新品種,你們把新品種選好了嗎?”
金滿倉說:“我們大家討論過多次,差不多吧。”
趙向明說:“太好了!我們縣裏要補貼你們,不會把損失全轉嫁給葡農,洪書記、金會長放心!”
李英敏說:“不會讓葡農吃虧的。”
伍青華說:“縣裏領導已經看出了葡萄品種更新的緊迫性,證明政府和百姓想的一樣!”
洪家勝說:“今天有了尚方寶劍,我們村裏一定配合葡萄協會來辦。”
趙向明說:“所以,洪水也有兩麵性,未必全是壞事,它逼著我們產業升級,大步往前走!”
昏暗的天空,風雨沆瀣一氣,沒有鳥兒的叫聲,連雞的叫聲也沒有。湖上,風急浪高,天地混沌,全是不安的喧囂。金滿倉自語道:“真的要分洪了,這天氣太邪乎!”
餘翠娥起來對他說:“這天氣你們咋去呀?別去了!”
金滿倉找到一塊大塑料布,當作雨衣。他去門口看了看,又到後門往湖邊望了望,凡是路口都有把守的民兵在遊弋。正在嚼著饅頭時,村裏的大喇叭廣播了:“全體村民注意了,全體村民注意了,希望大家待在家裏,收拾好行李包裹,隨時等候上級轉移的通知,不得獨自出村!……”
餘翠娥見他沒有答話,又說:“喂,不要去了!”
“後天人家的培訓班就要開班,不會等我們幾個……”他說。
袁世道和潘忠銀來了,三人將錢用塑料袋套了三層,綁在腰上,又用透明膠纏了三層,再將換洗的衣物用塑料袋套上,綁在背上。三個人檢查了一遍,從後門園子裏走了。
天亮後,風雨折騰了一夜,終於有變小的跡象。三個人披著塑料布看不清是誰。來到一個湖坎邊,他們按計劃,扯了水草,各自頂在頭上,觀察著湖邊的動向,將一隻事先準備好的舊船推離岸邊,三人扒在船舷上,劃水向前……
站在擺渡人花老倌小棚邊的民兵三蛋,看到了湖麵不遠處有一條船,就對領頭的毛標說:“看,毛主任,那裏有條船在動!”
毛標早晨有點迷糊,往遠處看了一會說:“沒一個人影。”
民兵四喜說:“是不是纜繩散了,船被吹跑了?”
三蛋則說:“風是往這邊吹的,那船怎麼往那邊漂?”
毛標說:“風向不定,湖上的風跟岸上的風是一樣的麼,你吃飯跟吃屎是一樣的?苕貨!”
被斥為苕貨的三蛋問:“毛主任,讓它漂走?”
毛標說:“漁場的船,對不對?跑了就跑了,又不是咱們村裏的,別吃鹹飯操淡心。”
湖中的三個人頭頂水草,嘴銜著葦管往前推船。金滿倉為了看方向,會把頭浮出水麵,用眼角瞅著岸上的民兵,看到他們在指手畫腳。不過,他們什麼也看不到。
船到了一個灣嘴,村莊和民兵都甩開了。金滿倉翻身爬上船,再叫他們兩個上船。潘忠銀將藏在船艙裏的槳抽出來裝好,彎著腰,向對岸劃去……
上岸後,一路好在沒有碰上檢查的人,他們對好了口,如果有人問,就說是村裏派去守堤防汛的。
趕到長江渡口,但見長江大水茫茫,早已封渡,還有欄杆阻止機動車進入,看著有點瘮人,就像到了洪荒世界。三人商量,隻有繼續往上遊走,尋找漁船過江,這封渡的事,不可能馬上恢複。
金滿倉三個人往上遊走,偶爾有防汛的人經過。他們在水邊的防浪林裏走,裝作是防汛的,仔細尋找渡船。猝然,從堤外竄出幾個人呼啦啦地包圍了他們,一看是洪家勝和毛標他們。洪家勝粗氣直吼,厚唇顫動,說:“滿倉會長,你們跑不了!”
金滿倉他們就被圍堵在水邊了。
毛標像一扇門板橫在他們麵前,說:“堂堂葡萄協會的三個會長,跑啥哩?你們這一跑,讓人抓住,不是給我們天露灣村添亂,給洪書記添麻煩麼,弄不好要處分的。滿倉,你和書記過去有恩怨,也不能在這節骨眼上使壞呀。”
這毛標不會說話,沒有分寸,讓潘忠銀火了,說:“毛主任,你這話傷人咧,誰使壞?說你是苕貨,你又是治保主任,急死我了!”
毛標懟潘忠銀:“我在說滿倉會長,你插什麼嘴!什麼叫舍小家顧大家,你們不懂?滿倉會長,你帶的好頭,這時候跑,咱們隻有公事公辦,大義滅親!”
袁世道上前問:“想怎麼樣,毛主任?”
毛標掏出繩索。兩個民兵三蛋四喜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潘忠銀這時捏著拳頭挺身而出,並且哼出一聲,完全不怕。三蛋四喜就圍住了潘忠銀,準備向他動手。雙方劍拔弩張,僵持在那兒。
洪家勝擺擺手,並嚴厲地對毛標他們說:“退回去!”他竟然對毛標發起火來,“你拿抗洪搶險把我和滿倉會長的私事聯係起來,算你有聯想能力,那也不能衝動呀,我趕來是報複人的麼?”
毛標一頭霧水,咋訓斥我,不是搞錯了?於是嘟囔道:“事實如此嘛。”
洪家勝說:“有表象的事實,也有亂扯的‘事實’。雙方都不要衝動……問下你們三個,跑到江邊來是幹什麼,抗洪搶險?給武警戰士送葡萄?”
金滿倉他們沉默。
袁世道說話了:“書記,我這樣說,今天,可不是當年牽豬罰款,你隻要動手,咱們就是冤家對頭。”
洪家勝口氣帶著乞求:“哎呀,跟我們回去算了。”他突然在金滿倉腰上摸了一把,有東西,他心裏有數了,“你們全都待在原地不許動,我去去就來。”又對毛標說,“不許動手,原地待命。”
金滿倉蒙了,洪家勝去幹什麼?袁世道低聲問金滿倉:“他去叫警察?”
金滿倉說:“由他。”
潘忠銀卻在尋找著縫隙,對金滿倉耳語說:“荷葉包鱔魚,開溜。”
袁世道從口袋裏摳出香煙盒,抽出來,隻有兩支了,對毛標說:“毛主任,我去買包煙來行麼?”
毛標說:“嗬,想跑?不行,等洪書記來了再說。”
袁世道說:“哼!跑?我們幹了壞事?跑什麼!”
毛標雙手一攤道:“世道哥,話挑明了吧,上頭說了,如果有村民擅自離開,書記、治保主任都得撤職。”
潘忠銀哈哈大笑道:“你那個主任!見鬼了!撤職不撤職,還不跟我們一樣搓泥巴果子!”
毛標尷尬地爭辯道:“這話戳人淌血,我們是奉命行事,一個村裏的,低頭不見抬頭見,希望不生矛盾。”
潘忠銀倏地站起來說:“既然這樣,那我們走了,別攔我們。”說著就將前麵的三蛋一把推開,對金滿倉和袁世道喊,“快跑!”
三蛋死死抓住潘忠銀,潘忠銀揮拳猛砸並大吼:“放手!苕貨!”
三個人終於掙脫了他們,往上遊跑。可剛邁開腿,跑出沒幾步,從林子裏伸出來一雙手,緊緊地抱住金滿倉。金滿倉差點把那個人拖倒了,是洪家勝。洪家勝說:“滿倉會長,別跑別跑,有話好好說。”
趕上來的毛標和三蛋四喜又堵住了他們。洪家勝招手對水中喊:“劃過來!這邊,劃過來!”
從防浪林深水裏劃過來一條小船,金滿倉他們疑惑地看著洪家勝。洪家勝解開雨衣,從荷包裏麵拿出一個信封說:“再幫我買一些種苗,謝謝你們了。有啥事我頂著,你們放心走吧。”
金滿倉三人愣在那裏,洪家勝聲音有點哽咽,說:“快上船呀,船小水大,你們一路小心,洪水過後,村裏要靠你們……”
金滿倉他們眼睛也有點濕,穿上救生衣上船。船老大撐開了船,岸上的人看著他們消失在波濤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