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2 / 3)

金滿倉上了田埂,問:“大家想好了吧?”

潘忠銀說:“那還用說!”

“咱們三兄弟去就是了!”袁世道說。

“先要摸底,哪些人要,要多少。”袁世道說。

“我先給胡場長打個電話,我看,十萬株都不能滿足,咱們去的一個任務就是要多爭取種苗。一定要保密,現在非常時期,所有人不讓出,不讓進,咱們得想法子……”

天露灣村裝滿葡萄的農用車,在長江大堤上行駛,車廂兩邊是紅色的橫幅,一邊扯著“天露灣村葡農慰問英雄的守堤武警戰士!”,一邊是“軍民團結,眾誌成城”。

堤外,一江滾滾濁浪,像無數頭惡狼,伸長舌頭要翻過堤麵奔竄進來。而堤內,低於長江水麵至少十米,是正在成熟的浩浩蕩蕩的莊稼,稻穀、棉花、苞穀。帶隊的馬三爺一個勁歎息說:“太可惜了,太可惜了!咱荊江縣,夢裏水鄉,淹了好可惜!”

車上商量由誰代表村裏說話,馬三爺讓洪家勝說,洪家勝讓馬三爺說,稱讚馬三爺說話有水平,有層次,總是恰到好處,非常得體,又是老軍人,跟戰士們說最合適。最後大家一致推舉馬三爺。許會計說,我隻希望馬三爺講話時,加兩句詩,讚美下武警戰士,這才顯示咱天露灣的人有水平。有人問什麼詩,許會計說,“四海英雄盡戢兵,皆如圪圪天金柱”。馬三爺歪著腦殼聽了兩遍,說,你講的我一個字都沒聽明白。許會計說,算了,算了。

到了北閘大堤,武警部隊的領導和戰士出來迎接。武警戰士們穿著紅色的救生衣,一個個曬得黝黑,卷著褲腿。楊政委與大家握手說:“歡迎天露灣的鄉親們!感謝你們!”

大家一起冒雨卸葡萄,搬進他們的帳篷。

搬運完了,身穿抗美援朝舊軍裝的馬三爺向戰士們敬了一個軍禮,說:“我是一名老軍人,來到部隊感到特別親切。守堤,也是打仗,是和平年代的硬仗,敵人就是洪水,大堤就是上甘嶺!我們分洪區人民感謝你們保家護堤,抗洪搶險,堅守陣地!為此,我們天露灣葡萄專業村,送來了一點葡萄,表示我們的慰問心意,請武警官兵們嚐嚐我們甜蜜的葡萄。我們天露灣村在分洪區裏,但這些年我們發展葡萄產業,走在了全縣全荊州的前麵。荊州第一個種葡萄的人也來了,就是我們的金滿倉同誌,鄉村能人。”

楊政委與金滿倉握手致意。馬三爺接著說:“今天也有他的葡萄,他種的葡萄是這一帶最好的葡萄。現在,由我們村的書記洪家勝同誌給武警部隊贈送錦旗……”

洪家勝展開錦旗,上寫:威武之師,魚水深情。楊政委接過錦旗,向村民行了個標準有力的軍禮,說:“感謝分洪區人民,感謝天露灣村的葡農鄉親們。我們吃著葡萄,甜在心裏。我們是人民的子弟兵,一定不辜負人民的重托,保護大堤,完成任務!嚴防死守,人在堤在!”

大家熱烈地拍手。

許會計上去問楊政委:“政委說的人在堤在,就是不炸堤囉,大家說是不是呀?”

鄉親們齊聲說:“是!不炸堤!”

楊政委笑了,說:“炸不炸堤,是中央的安排。我相信,中央會看到我們分洪區的大好河山,工業、農業和商業的巨大成就,不到最後一刻,不會輕易下令炸堤,中央和我們分洪區人民心是連在一起的,大家說對不對?”

“對!中央和我們心連心!……”

小賣部裏像是遭了劫一樣,亂七八糟,吳紅英和兒子肖小安在裝箱打捆。沒有男人的家裏,關鍵時刻就會沒主心骨,兒子小安雖然是個男人,但沒啥用,不成器。打捆的繩子怎麼也係不緊,鬆鬆垮垮,吳紅英在一旁急得黃汗翻滾。

“你說,你沒吃飯的!”

她幹脆將兒子一把推開,自己跪在貨物上死死地拉繩子,打結。

肖小安垂著手像個傻子站在一旁,問:“媽,這麼多酒,怎麼弄走?”

吳紅英揩了一把汗說:“弄走?大水衝走!全衝走,全衝走!等肖丙子那死鬼回來,就剩他一個人!最好別回來,讓他死在外麵!”

肖小安說:“媽,你瞎講什麼?”

吳紅英說:“狗改不了吃屎,豬改不了吃糠!”她站起來,身子搖晃,雙手摁著腦袋,“看樹是兩根,看路是兩條,看你是兩個。”

肖小安趕緊將他媽扶住,說:“媽你歇著。”

吳紅英坐在櫃台裏說:“指望你呀?一代不如一代,等水退了去找那個死鬼!”

肖小安問:“我爸究竟怎樣了?媽,你沒去庚子叔家問問?”

吳紅英笑道:“肖庚子門上一把鎖,哪兒問去?聽說他騙了他們村裏人不少錢,把人家哄過去買什麼搖擺機和幾千塊錢一套的內衣,不敢回來。”

肖小安說:“這傳銷傳得好是賺大錢的,但要有社會資源。”

吳紅英說:“賺鬼的錢,就是騙親朋好友的錢。騙了林老板的五千,把咱們家的老底子都翻出來還了!”

電話一響,吳紅英接了就罵:“肖丙子,你個老雜毛,分洪了!”

肖丙子在電話裏大叫:“分洪了?你們在哪兒?”

吳紅英說:“在長江裏漂,警察沒逮住你?你騙人家的錢,回來吃牢飯!”

肖丙子問:“小安咧?”

吳紅英說:“帶警察來捉你了!你以為我們不知道你在哪裏,你逃得過警察的追捕啊!”

肖丙子在那頭大聲說:“你告訴警察,林老板的錢我馬上還他!”

吳紅英怒吼:“等你,小安早就被抓去了!”

肖丙子問:“什麼意思呀?”

吳紅英說:“找我娘家借錢還了,真等你,門口等出個吊死鬼來!等你等得天荒地老,恨你恨得墳上長草!”一抬頭,金滿倉站在櫃台前,說是打個電話。

吳紅英看他撥了電話,是打給他女兒金甜甜的,吳紅英聽到金滿倉壓低聲音說,他近日要出一趟遠門。因為下著雨,沒聽太清楚。一籃衣裳得洗了帶著,吳紅英就打著傘去了湖邊。

洪家勝領著幾個民兵在冒雨巡邏,不準人進出村子,湖上也不能有船來去。他碰見了吳紅英,問:“肖丙子回來沒?”

吳紅英說:“大轉移就想到老肖了,平時咋沒見你們關心?”

洪家勝說:“昨天還問了,是派出所來問的。肖丙子的錢退別人沒有?如果沒退……”

吳紅英打斷洪家勝的話:“沒退要怎樣?”

洪家勝說:“五千塊錢正好立案,詐騙罪。”

吳紅英拍手說:“謝天謝地,好好,快把他抓去!快把他抓去!”

洪家勝退了一步看著吳紅英:“看把你高興的!奇葩!奇葩!”

吳紅英說:“你當書記的就指望出事,心術不正呀,我看你們要出事,出大事!不讓出,不讓進,堤一倒,村裏人全都要淹死啊。”

洪家勝說:“每個村都一樣,你在湖上看得到一條船嗎?亂跑就是動搖軍心,相信政府能給我們安排好,集中大轉移,不會死一個人。”

吳紅英說:“大轉移,住哪裏?”

洪家勝說:“有躲水樓,有帳篷,有縣城騰出的房子,還有一部分人轉移到沙市、荊州……”

吳紅英說:“書記,你說不讓村民亂走,我咋聽金大會長打電話說,他這幾天要出一趟遠門咧?”

洪家勝問:“他出遠門,你咋曉得?”

一眨眼,吳紅英隱身在棉花地裏了。

金滿倉在想著怎麼跟老婆講,沒想出個頭緒來,進了院子,餘翠娥在清理東西,問他:“給甜甜回電話沒啥事吧?”

金滿倉說:“有個Call機方便多了,丫頭沒啥事,就是關心我們,問下你我的情況。”

餘翠娥說:“沒說我不轉移?”

金滿倉拍著餘翠娥的肩說:“開什麼玩笑!給你說,那些葡萄還值得你與它們共生死?!全部砍了。老實向你交代吧,我準備和忠銀、世道,咱們仨一起去趟浙江。”

他拿出那封皺巴巴的信遞給她。

餘翠娥打開掃了幾眼,說:“要分洪了,你們也去?”

金滿倉說:“這樣的培訓班不能不參加,分洪不分洪,咱們一定要抓住這個機會將品種更新。”

餘翠娥說:“你不就是找我要錢麼。”

金滿倉說:“跟你商量嘛,我希望你聽我一次。”

餘翠娥說:“你每次就這句話,希望我聽你一次,我聽了你一萬次,可以聽,沒錢。”

金滿倉加重語氣說:“這次,所有錢都要拿出來。”

“你的意思是你治腿的錢不還了,讓甜甜像肖丙子一樣躲債?”

“隻有這條路。”

“你今天狠,是求情呢,還是攤牌?”

金滿倉笑著說:“求情吧。”

餘翠娥說:“那就把我留在葡萄園裏,等洪水一來,咱就淹了,走了,所有的家產都是你的了,你也不用再跟我求情,你以後想怎樣就怎樣。”

餘翠娥甩了一把鼻涕就哭了,哭得鼻子堵塞,噗噗噗噗地直響。

金滿倉說:“翠娥,咱們結婚二十年,我啥時候做過錯誤的決策?我難道不是全村、全鎮、全縣公認的鄉村能人嗎?靠自己吹噓的?看準的事就得下手,你說呢?”

餘翠娥說:“你下手呀,我沒拉你,金大能人!”

金滿倉說:“我智商不高,頭腦很好;個子不高,心性很高;家中貧窮,誌氣不窮。常言說力大養一人,誌大養千口。我保證兩年後,我們的新藤稔大粒的乒乓球葡萄加上建避雨棚,一畝能賺兩萬塊,五畝一年賺十萬,所有債務全還完,不用你操心。”

“吹牛佬!”

“口說不為憑,舉手見高低。全村、全鎮、全縣都在看著我們,都在躍躍欲試,更新品種,時不我待,別人猶豫觀望,咱就當機立斷!雖然更新品種後,兩年沒有收入,不更新,就會落後二十年,更新了,兩年後就財源滾滾。”

“滿倉,我聽了你大半輩子,咋還是窮?”

金滿倉雙手一揮說:“好日子就要來了,我會讓你和甜甜幸福的,再說我腿好了,不大幹一場,對得起這條腿,對得起你和甜甜麼?你還記得當年咱們四分地賺了一千八百塊錢買彩電的事吧,本來那時候離好日子不遠了,哪知腿摔壞了,現在又碰上百年難遇的大洪水。人生在世,總有不順的,好在,苦日子馬上到頭了!”

正苦口婆心地勸說著老婆,聽到有人敲後門,金滿倉忙去開門,袁世道和潘忠銀一身精濕地從後麵菜園子裏悄悄來了,後頭跟著汪小琴。大雨嘭嘭咚咚,打得四野一片迷蒙。他們進屋,帶來了一堆雨水。袁世道跺著腳上的泥巴說:“民兵看得緊,不讓人亂跑動,看來真的要分洪轉移了。”

汪小琴幫潘忠銀脫下雨衣,在後門口撣著水說:“哪來這多的雨,是哪個把天戳了個窟窿!”

袁世道說:“這是老天助我們,雨要再下大一點,巡邏的民兵就回家了。”

汪小琴接過餘翠娥端來的茶,問:“嫂子,轉移的東西都收拾好了吧?”

餘翠娥擺著手說:“我不走。”

汪小琴一把抱著餘翠娥,像哄小孩一樣,說:“嫂子,忠銀和滿倉哥可是把你交給我了,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潘忠銀笑了,說:“嫂子消氣,我把你交給小琴了,出了差錯我拿她是問。”

汪小琴白了潘忠銀一眼:“喏喏喏,來勁了,我是看滿倉哥的麵子,是嫂子好。讓他們去吧,咱們過咱們的日子,看他們種葡萄是能整出個樓房來呢,還是能整出個汽車來。”

袁世道說:“還真的都能整出來,不遠了,你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吧……”

葡萄協會的葡農三三兩兩地從後園子裏進來,一下子來了好幾十人,擠滿了金滿倉的屋子,站都沒處站,都是來交種苗錢的。

袁世道舉著筆和本子對大家說:“由忠銀收錢,我記賬,大家安靜一點,別急,先讓滿倉哥給大家講幾句。”

金滿倉說:“咱們葡萄協會的各位葡農,要大轉移了,要分洪了,葡萄也就沒了。不管分洪不分洪,咱們就豁出去將葡萄更新,減少病蟲害。有經濟條件的,上設施大棚,全換;經濟條件差一點的,掂量一下,不分洪,可以砍一半,留一半,保證這兩年有飯吃。現在全縣種高墨、夏黑,多少畝了?五六萬畝,全都一樣。種地跟做生意一樣,不能起哄,跟風,賣不出去,品種退化。人家湖南澧州,是從咱們這邊傳過去的,種的有十幾個品種,設施大棚就有三萬畝,一畝純利兩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