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2 / 3)

白水彩一下子跪了下去,雙手撲打著塵土,頭搗著地,大家聽到白水彩的哭聲,全都停下了腳步。許會計一把扯住白水彩說:“起來,起來,不嫌丟人呀!嚷嚷個啥哩,咱做點犧牲不是應該的!隻要保住荊江大堤,保住武漢,幾頭豬又算得了什麼!起來,走呀!”

可沒有一個人走,鄉親們看著自己生活的安靜的村莊,碩果累累的葡萄園,有人倏然悲從心來,痛哭失聲。加上白水彩的哭聲,勾起了大家的傷心事,一時間隊伍裏都嗚嗚哇哇地哭了起來。這時候,許多村民一起向村莊跪下了,伏在地上向家園磕頭告別……

許會計拉著白水彩說:“孩他媽,你看你看,你帶的好頭!快起來,馬上要炸堤了,水要來了!等咱們回來,豬沒了再養,葡萄沒了再種,莊稼沒了再播,沒什麼大不了的!”

洪家勝用半導體喇叭對大家說:“是啊,沒什麼大不了的!別耽誤時間,起來快走,咱們不久就會回來的!”

幾個幹部帶頭呼喊:“我們會回來的!”

村民們也舉起拳頭一起呼喊:“我們會回來的!我們會回來的!……”

聲音在天露灣的田野上、在望不到邊的葡萄園上久久縈蕩……

國道上,是從各個村莊擁來的更多大轉移的老百姓,浩浩蕩蕩的人流像是洶湧的潮水,在公路上激蕩漫漶。在武警戰士、警察和民兵的指揮和引導下,他們拖著板車,騎著摩托車、自行車,開著拖拉機、汽車,牽著牛、羊、狗,往指定的地方轉移。人聲、機器聲、畜禽的叫聲混成一團……

國道兩邊的樹木間,扯著許多橫幅:百萬荊江人民,迎戰特大洪水!分洪保安全,不分洪保豐收!……

金甜甜挑著籮筐,她媽推著自行車,跟隨村裏的人向指定的地方轉移。汪小琴趕上了她們,她背著一口大鐵鍋,黑黢黢的,這鍋大,就像烏龜背著個大殼,甚是滑稽。金甜甜笑著問:“小琴阿姨,您郎嘎這是?……”

汪小琴有點難為情地說:“你忠銀叔和咱小叔子沒分家,沒分家就沒分鍋,兩家就在這口大鍋裏吃飯,這口大鍋不背上,一大家子就沒有飯吃。沒有這口大鍋,兩家人就散啦;有這一口大鍋,兩家人就聚在一起。”

餘翠娥說:“不分家好,熱鬧,又團結,又興旺。”

汪小琴說:“為了這個熱鬧,累死我了!”

有個村民誇獎說:“小琴是個好嫂子!”

許會計說:“沒有一個好嫂子,哪來一個好叔子呀!”

一時大家笑了起來。

汪小琴瞅見許會計用繩子捆著幾本唐詩宋詞,當雙肩包一樣背著,找到了回嘴的對象,說:“許會計,你背的啥呀,能煮飯麼?”

許會計說:“咋不能煮飯?詩書還當酒咧,我背的是酒。富貴必從勤苦得,男兒須讀五車書,懂不懂?算了,雞不同鴨講,人不對牛彈琴。寧可三日無肉,不可一日無詩,這世上的許多好東西是無用的,不值錢的,沒有實用價值的,你說你聽一段荊江道情,聽一段荊江說鼓,看一出荊河漢劇,有用嗎?沒用,但你為什麼要做呢?清風明月不用一錢買,不值錢,無用,但你缺得了嗎?陽光空氣,不值錢,有用嗎?你缺兩分鍾就完了。你背的是金銀細軟,我背的是唐詩宋詞;你背的是大黑鍋,我背的是小書本。你無用,我有用;你有用,我無用。對不對,各取所需吧……”

村幹部在兩旁維持秩序,洪家勝說:“不要打嘴巴仗了,跟上,跟上!”

走到一個三岔路口,各路會合的人流、車流像潰口一樣卷來,突然前麵一陣擁擠,人潮往後退縮,人流中一片驚喊,整個轉移的隊伍動彈不得了。

洪家勝被擠得直往後倒,鋼子一把扶住他,同時要大家別擠在一堆。洪家勝敏感地覺得危險來臨,高聲說:“有踩踏的危險!”

鋼子拿著半導體話筒喊:“大家不要擠!不要擠!暫時站在原地不動!……”

金甜甜隻好放下兩個籮筐,可媽在後頭,自行車看著看著被擠倒了。果然,餘翠娥雙腿站立不穩,連人帶車往人堆裏倒去。一陣斥罵聲,自行車壓在別人的腿上。金甜甜飛快地拉住她媽,再抓起自行車,讓餘翠娥坐在籮筐上,取出礦泉水來讓她喝,並問:“媽,你要不要含幾顆藥?”餘翠娥點頭示意,她胸口有點堵。

餘翠娥含了幾粒救心丸在嘴裏,金甜甜又幫她拍著背,用草帽扇著風,看著她慘白著臉喘氣。

太陽當頂,密不透風,人們汗濕水流,呼吸困難。在令人難以忍受的凝滯中,不知誰中暑暈倒了,一陣騷動,大家往前擁去。不遠處的黃秋蓮被什麼絆了一下,她有些胖,腳已經站麻了,這一下沒踏到實處,低血糖突然犯了,一個重重的前躥,撲通一聲,摔倒在地,正好磕在油渣地上,頓時滿嘴鮮血,哇哇地捂著嘴喊:“我的媽呀!”

大家趕快讓開,有人在前麵喊著:“有人摔倒了,大家別擠了!再擠要出人命了!”

金甜甜擠到那兒,將黃秋蓮扶起來。黃秋蓮嘴裏、臉上都是血。她醒了過來,但閉著眼睛,從嘴裏吐出兩個東西,是兩顆血淋淋的牙齒,她的門牙磕斷了。有人喊:“洪書記,你老婆摔掉了牙齒!”

大夥給洪家勝讓出一條路,推著他過來。他看到老婆黃秋蓮舉著兩顆血淋淋的牙齒,嗚嗚地不知想講什麼。有人遞來一瓶礦泉水,金甜甜擰開,交給洪家勝,洪家勝摟著黃秋蓮給她灌著,讓她漱口。黃秋蓮吐出來,全是血水。兩顆門牙黑洞洞的,沒了。有人說:“得送醫院!”

洪家勝抬起頭說:“誰有糖?她是低血糖犯了。”

金甜甜立馬從雙肩包裏掏出一塊巧克力來,洪家勝接去,掰下一小塊放進黃秋蓮嘴裏。黃秋蓮含著,慢慢清醒了,睜開眼睛,恍惚地看著周圍的人,看著金甜甜。許會計說:“出師未捷牙先斷,長使英雄血直飆,這得了!”

洪家勝好有些煩他,說:“許會計,你能不能好好說話?”

天露灣全村村民被轉移在長江大堤的一段,沿堤的藍色救災帳篷都已經準備好,全是武警部隊所搭,非常壯觀。也有的安置在堤下的一個學校操場裏和樹林裏。金甜甜和餘翠娥按指定的帳篷住進去,鋪好了被子,放好了東西,將帶來的菜呀、饅頭呀拿出來。餘翠娥要女兒吃點,金甜甜清點著包裏的東西,找出幾塊巧克力和餅幹,對媽說:“媽,我出去一下。”餘翠娥看到她手上拿的食品,問:“你剛到,急啥?”金甜甜說:“我去去就來。”餘翠娥說:“給哪個送去的?”金甜甜說:“人家低血糖,有時要吃點這個。”餘翠娥還是故意問:“哪個人家?”金甜甜說:“大江的媽,行了吧。”“嗬,蠻孝順的。”“人家是病,咱老爸病,大江還不是陪我去縣裏看了老爸。”餘翠娥歎氣:“我說你吃裏爬外吧,又說重了你;我說不是吧,又找不出別的詞兒來。”金甜甜一屁股坐在行李上,說:“好好,我不去了。”看著女兒快哭起來,餘翠娥心又軟了,說:“去去去,不管你。”金甜甜彈簧一樣地跑出了帳篷。

金甜甜手上拿著東西,碰上了鋼子和許會計等村幹部一行人從一個帳篷出來,金甜甜就問:“你們曉不曉得洪書記家的帳篷?”

鋼子指了指帳篷門說:“這就是。”

金甜甜進了帳篷,洪家勝夫婦有點意外,說沒地方坐。金甜甜放下巧克力和餅幹就要走,並問黃秋蓮好點沒有。洪家勝說,好多了。躺臥著的黃秋蓮看了金甜甜拿來的東西說,不用,你拿回去!洪家勝說,你這是什麼話,人家是一片心意。

金甜甜也不生氣,餅幹、巧克力送出去就行了。她在江堤下洗了一把臉,人變得清醒多了。眨眼夕陽就在江麵上溜溜打滾,江水滔滔,被染得紅彤彤的,看不到對岸。吹了會風,天色漸暗。大堤上突然嘈雜一片,燈火通明,滿載石頭和沙袋的翻鬥車、載重車呼嘯而過,來來往往,汽笛聲、馬達聲混響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