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3 / 3)

帳篷裏,餘翠娥鋪著地鋪,先放上一塊塑料布,再鋪上墊絮。她邊鋪邊問女兒:“甜甜,外頭這麼吵,不會發生什麼事吧?”

金甜甜說:“媽,聽說今晚過今年最大的洪峰,咱們睡覺要警覺一點。”

餘翠娥說:“還睡,這睡得著麼!我看大堤都在發抖,打擺子,泡了一個多月,就怕垮掉。”

金甜甜安慰媽說:“挺過今晚,說不定中央就不會讓分洪了。”

晚上快睡時,金甜甜的手機響了,拿出一看,對媽說:“老爸電話。”

信號非常不好,金甜甜到帳篷外大堤上找信號。老爸是問情況的,說看電視,朱總理都到沙市坐鎮指揮了,電視裏播了荊江縣大轉移的畫麵,這下荊江縣可出名了。電視節目裏說今晚洪峰要經過沙市,要甜甜機靈點。

帳篷裏太熱,金甜甜在外吹著江風,碰上了麵目疲倦的洪家勝在巡邏。洪家勝再次謝謝她的糖,金甜甜說是巧克力,跟糖一樣的。洪家勝說村委會帳篷裏有開水,你給你媽打點來,年紀大了又有心髒病,不能喝涼水。村委會還有些礦泉水,也拿幾瓶來。他還說,明天訂盒飯,他給金甜甜母女多訂兩個,要吃點熱的。洪家勝還問她,這段時間跟大江有聯係沒有,金甜甜說沒有。洪家勝歎著氣說,大江智商高,情商低,咱們不找他,他就不打電話。轉移前,他打了個電話,問到你回來沒。金甜甜心裏一熱。洪家勝說,丫頭你參加高考是穩的,大江說了,你們應該在武漢一起讀大學,這裏太受罪。金甜甜說,您郎嘎是不是看我有點可憐?洪家勝說,沒有沒有,甜甜你是太孝順,可有時候,自己的事才是大事,你是個好閨女。你爸也是條漢子,我佩服你爸,他有時候就是個英雄,好好孝敬他……

望著洪家勝走進了大堤的暮色中,她想了想,撥通了洪大江宿舍的傳呼電話。那一端傳達室的阿姨問:“你找誰?”金甜甜沒有說話,她不知應當說什麼。阿姨再一次問:“你找誰?”金甜甜掛斷了電話。

洪家勝回到村委會帳篷,巡堤的村民進進出出,提著馬燈,背著鍬。洪家勝對幾個幹部說:“我去了趟指揮部,今晚特大洪峰九點十分過境荊江縣堤段,想必大家也知道了,指揮部的要求是嚴防死守,我們守好自己的腳下,守土有責,保衛大堤就是保衛我們自己的生命。這一地段,出現了一些小的管湧,我們的防汛物資要迅速到位。”

鋼子說:“早就有了一批沙袋和碎石袋,還不夠,要跟指揮部聯係,需要再增援沙袋與碎石袋各兩百個。”

洪家勝說:“好!忙活大轉移這幾天,大家也辛苦了,沒日沒夜。分不分洪,總理在沙市指揮,今夜是關鍵。江北的大堤,洪湖有險情,監利有險情,江陵有險情,我們荊江縣也有幾段險情。我們轉移到大堤上,不代表一切安全,不能睡大覺。來支援我們抗洪搶險的解放軍和武警戰士有數千人,人家是拿命在拚,聽說南平險段搶險的戰士犧牲了一位,叫李向群,才二十歲,跟他們比,我們吃點苦不算苦……”

許會計說:“那也不能說不算苦,苦就是苦,咱們吃喝拉撒都成問題,轉移在此,還守著一段堤,這是苦上加苦,困難加委屈……”

洪家勝不能讓幹部們說泄氣話,他說:“困難,委屈,苦,戰勝今年的特大洪水是第一位的,天大的困難和委屈也要放一邊。”

甘梅說:“書記說得對,但困難也得給上級講。要有足夠的方便麵,但也不能天天吃方便麵。”

洪家勝有點不耐煩地說:“咬緊牙關,熬過今夜再說!”

一個村民跑進來就說:“你們快去看看,洪書記,發現一處管湧!”

洪家勝問:“是清水還是渾水?”

村民說:“清水。”

洪家勝說:“馬上讓所有民兵頂上去,同時派人去報告指揮部!”

毛標說:“我派人去指揮部!”

這時風雨又來了,天氣有了涼意。水漲得很快,差不多與大堤齊平了。大堤上,掛著一個個橫幅:“萬眾一心,迎戰特大洪水!”“眾誌成城,嚴防死守!”“人在堤在,誓與大堤共存亡!”

洪家勝他們趕到堤內往外冒水的管湧處,觀察後決定:圍築沙袋,圍井導流!

導流的效果不佳,湧水有點大,雖然是清水,但必須找到江裏的管湧口,消殺水勢。

洪家勝帶著村民爬上大堤,到了江邊。突然有人喊:“看哪,好多蛇!”

隻見靠水邊的草叢裏,一條條的蛇在蠕動,在電筒的光線中像一團團亂麻。仔細看,什麼蛇都有,但都有氣無力,吐著紅信子,睜著可憐巴巴的憂鬱的眼睛,望著人,乞求給它們一塊生存的地方。這全是從大水中衝來的蛇,它們怪可憐的,無家可歸,奄奄一息。

洪家勝說:“把它們挑到水裏去!”

大家就用棍子,用鐵鍬去挑這些蛇。蛇也不反抗,被挑進水裏,隨水流走了。

清理了蛇群,洪家勝脫掉雨衣和長衣、鞋子,隻剩下一件褲衩,帶著幾個會水的跳進江裏,潛入水下去探摸管湧源。

岸上的人看著他們像鴨子一會潛入水底,一會浮出頭來。洪家勝幾次換氣,好像有了點目標,浮起來對大夥說:“就在這一塊,我們幾個再下去摸摸。”

岸上的人們都背著沙袋,候在水邊準備往下投。洪家勝和鋼子、毛標再次潛入水中,過了一會,洪家勝從水下嘩地衝出腦袋,喊道:“找到了,找到了!先填碎石!搬運碎石袋!再投沙袋!”

“碎石!碎石!”

一聲喊,頓時碎石袋子像下餃子一樣傾倒進洪家勝身邊的水裏,再由年輕的民兵在水底堵管湧口。民兵們在堤上的泥水裏穿梭奔跑,隻有腳步聲和濁重的喘氣聲。

丟下的石袋,旋即被湍急的洪水卷走,影都沒一個。民兵們累癱在水邊,一個個泥水糊身。監視堤下管湧的來報說:“水還湧得很大!”

洪家勝喊著:“大家再堅持一會,解放軍馬上就到!”

鋼子抹著臉上的水說:“家勝哥,先要擋住水流!再投石袋!”

洪家勝命令:“會水的都跳下來!”

民兵們紛紛跳下去,手挽著手,任憑江水的衝擊,在江中站立。看著水流緩了一些,洪家勝對岸上喊:“投!快投!”

石袋沙袋被一股腦地源源不斷往水下丟。這招很好,傳信的人告訴他們,管湧小了。

洪家勝接過沙袋,“哎呀”一聲,人就往水裏沉下去。旁邊的毛標一看,洪家勝不見了,他眼明手快,立即紮進水中,終於摸到了洪家勝,將他提拎起來。大夥一起將他拖上岸,放在堤坡上。

洪家勝雙腳抽筋,被渾水嗆得已經昏迷不醒,大家又是掐人中,又是做胸壓,還有人拉扯捶打他僵拘的雙腳。洪家勝醒了,從口中噴出一股黃水來,他的腳也慢慢伸直了。三蛋用行軍壺蓋遞過來酒說:“書記你喝一口。”

許會計將酒倒入洪家勝的嘴裏,洪家勝咂咂嘴,睜開迷糊的眼睛,嘟噥說:“好酒……好酒……”說著劇烈地嗆咳起來。許會計嚇了一跳,用哭腔喊:“書記!書記!”

洪家勝喘著氣,不停地打嗝,用手指著江裏,吼叫道:“投沙袋!投沙袋!站著幹啥?投沙袋!”

大家又傳遞著沙袋,往水裏猛投。

不一會,傳來了口號聲和有力的腳步聲,從大堤那頭響起,一隊解放軍戰士打著紅旗來了,還有汽車的引擎聲。

大家歡呼起來:“解放軍來了!解放軍來了!”

解放軍戰士們一陣風就到了這裏,了解情況後紛紛跳進水裏,朝江裏投著沙袋。有人從大堤裏跑上來報告:“管湧止住了!沒有水流了!”

天露灣的村民們和年輕的解放軍戰士們一起擁抱歡呼,洪家勝激動得帶領村民高喊:“解放軍萬歲!感謝解放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