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鐵環(3 / 3)

小東西滿臉通紅,呆若木雞……“我不是在玩空中雜技,神父大人,我想死。”

“怎麼……想死?…

…你一定很痛苦啦。”

“嗯!……”小東西熱淚流滿了雙頰,回答道。

“達尼埃爾,你跟我來。”神甫說。

小東西表示拒絕,指著鐵環和領帶……日爾曼神甫拉住他的手,“好啦,到我房間去;如果你想自殺,那好,就到那兒自殺吧。那兒有火,很暖和。”

但是小東西抗爭著:“讓我去死吧,神父大人。您沒有權力不讓我死。”

一股怒火在神甫的眼裏閃過。他說:“哈!是這樣嗎!”他猛地抓住小東西的腰帶,然後像夾包裹一樣地把他夾在腋下,根本不理睬他的抗爭和哀求。

……我們現在在日爾曼神甫那兒;爐火燒得正旺,火爐旁的一張桌子上亮著一盞燈,上麵還有幾隻煙鬥和一疊寫滿潦草小字的紙。

小東西坐在火爐旁。他激動異常,不停地說著,他在講述自己的生活,他的不幸和他自殺的原因,神甫微笑著在聽他敘述;然後,當這個孩子說夠了,哭完了,心中的惡氣也消得差不多了,這位正直的人抓起他的雙手,十分平和地對他說;“這都算不了什麼,我的孩子,為這點小事就想去死,你真蠢得可笑又可愛。你的故事很簡單;他們把你從學校趕出去了,——順便說一句,我倒覺得這對你來說是件大好事……那麼好啦!要走,馬上就走,無須等到八天以後……你不是廚師,畜生們!……至於你的旅費,你的債務,這你無需擔憂!我來負責……“你想向這個無賴借的錢,由我來借給你。我們明天就把它解決好……現在廢話少說,我要工作,你要睡覺……隻是我不想讓你再回你那陰森恐怖的宿舍,你會凍著,你會害怕,你就在我的床上睡吧。我今天早上才換上的幹淨漂亮的床單!……我嗎,我要寫一整夜,如果我困了,我就在長沙發上睡……晚安,別再跟我說話了。”

小東西沒有拒絕,他躺了下來……他身邊發生的一切真像是一場夢。這一天發生了多少事呀!剛才還和死神近在咫尺,現在又呆在寧靜溫暖的房間裏,睡在舒適的床上了……小東西該多美呀!……他不時地睜開眼,看到在台燈的柔光下,好心的日爾曼神甫一邊抽著煙,一邊在舞著手中的筆,輕輕地在白紙上寫著。

我是第二天早上被神甫拍著肩膀叫醒的,這一睡,我把一切都忘掉了……這讓我的救命恩人大笑了起來。

“快,我的孩子,”他對我說,“鍾聲已經響過了。快一點,別讓任何人覺察出來,你還是像平時一樣去管你的學生們;在課間休息時,我在這裏等你說話。”

我一下子全都記起來了。我想向他致謝,擁抱他;但是,好心的神甫果斷地把我推出了房門。

我是怎樣覺得自修課漫長難熬,在此就沒有必要向你們講述了……學生們還沒有到院子裏來時,我就已經敲響了日爾曼神甫的門。我看到他站在寫字台前,抽屜都大開著,他正在數著疊放得整整齊齊的金幣。

聽到我進門時弄出的響聲,他轉過身來,然後又繼續幹他的事,沒跟我說一句話,等他數完後,他關上抽屜,微笑著用手招呼我走過去。

“這些都是給你的。”他對我說。“我給你算了一下,這些是你的旅費,這是還給看門人的,這是還巴爾貝特咖啡屋的,這是還給借你十個法郎的大學生的……我放在這裏的這筆錢,是給小弟找替換人的,而小弟要六年後才能抽簽決定命運。在這六年中,我們會見麵的。”

我還想說話,可是這個鬼人根本就不給我時間,他繼續道:“現在,我的孩子,跟我道別吧……上課的鍾聲響了,我走出去之後,就不想再在這裏見到你了。這座巴士底獄的空氣對你沒有絲毫的好處……趕緊去巴黎,好好工作,祈禱上帝,抽煙鬥,努力像個大人的樣子。——你聽好,趕快長大吧!——因為你看,我的小達尼埃爾,你還隻是個孩子,我甚至在擔心你這一輩子都長不大。”說到此,他張開雙臂帶著聖潔的微笑,可是我卻號啕著跪到了他的腳下。於是他伸出雙手,為我這可憐的發瘋的孩子向上帝召喚祝福,然後他把我扶起來,親吻了我的雙頰。

鍾聲響了最後一下。

“好啦!我現在遲到了。”說著,他匆忙地收拾他的書和簿子。因為他馬上要走,所以又轉身來叮囑我。

“我在巴黎也有一個兄弟,一個正直的神職人員,你可以去看他……可是,算啦!像你這樣的一個半瘋的人,你隻會把他的地址丟掉……”不再多說一個字,他開始大步下樓梯了。長袍在他身後飄起,他的右手抓著那頂無邊圓帽,左邊腋下夾著一大疊書和紙……好心的日爾曼神甫!在我離去前,我朝他的房間望了最後一眼,我再次出神地看著他那大書架,小書桌,快要熄了的火,我坐在上麵哭了那麼久的扶手椅,和我曾在上麵睡得那麼香的大床。我想著這個怪人,在他身上我體味到那麼大的勇氣,藏而不露的善良,無私的奉獻和果斷。我無法不為自己的怯懦而臉紅,我暗暗發誓,要永遠記住日爾曼神甫。

時間在流逝……,我還要收拾行裝,償還債務,訂郵遞馬車的座位。

在臨離開的那一刻,我看到在壁爐的一角有好幾管又黑又舊的煙鬥。我選了一管最舊、最黑、也是最短的一支,我把它像待珍貴的紀念品似的放進口袋,然後我下樓了。

下麵,老體操房的門仍然半掩著,路過時我禁不住朝裏麵望了一眼,而看到的情景卻讓我戰栗。

我看到又黑又冷的大廳裏,鐵環在泛著微光,我的紫紅色的領帶打著活結吊在上麵,在風中擺著,下麵是翻在一邊的踏腳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