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

1936年2月的莫斯科四處皆白,完全是雪的天下。偶而吹來一陣寒風,覆蓋在一幢幢高插入雲的塔形建築上的雪被,碎然之間被風掀起,大小不等的雪片,冰碴紛紛揚揚地飄,宛似天女撒下的銀色花片,煞是壯觀,好看

莫斯科火車站是十分熱鬧的,來自東方和西方不同膚色的旅客出出進進,把站前廣場上的積雪踩得死死的,而且已經失去了潔淨的本色,很像是一條潔白幹淨的大床單,踩上了無數個腳印一樣。它無力地承受著千腳踩、萬腳踏的沉重負荷,發出雜亂的“喀嚓,喀嚓……”的痛苦的呻吟聲。可它唯一報複旅客的辦法,就是把那些凍得抄手縮脖、或得意洋洋的男女當眾出醜,摔他們個仰麵朝天夕

隨著不算太多的進站接客人的人流,有一位戴著高級海獺皮帽,穿著狐皮大衣的中國人穿過候車室,昂首挺胸,目不斜視,大步走到了站台上。他俯首看了看左腕二的手表,為抗禦寒冷,遂不失身份地踱起了步子。有頃,擴音器中傳出了女播音員的親切的話聲:“接站的同誌、先生、女士們:請注意,由法蘭西駛來的客車就要進站了!……”這位接站的中國人駐步傾聽,從他的表情可知:因俄語太差,聽得十分吃力。待到播音一侯結束,他從容地放下遮住麵頰的狐皮衣領,我們方才認出:

“啊!他就是潘漢年。”

潘漢年於1933年夏撤離上海之後,安全地轉移到江西中央蘇區一工作。先後任江西蘇區黨中央局宣傳部長和贛南省委宣傳部部長:在1934年前後他兩次被派為中央蘇維埃政府和中國工農紅軍的代表,一次去福建,與蔡廷錯領導的十九路軍談判並簽訂停戰抗日協定;一次去廣東,與國民黨的廣東省政府主席陳濟棠的代表進行停戰談判,為和國民黨地方實力派建立反蔣抗日統一戰線作出貢獻。這兩次任務都是重要的,因為當時蔣介石軍隊已經包圍了整個江西蘇區,步步為營。但是由於王明路線和共產國際顧間李德都不讚成談判,所以沒有完全達到目的。工農紅軍被迫進行長征。

1935年1月,遵義會議糾正黨的錯誤路線,確立了毛澤東同誌在黨中央的軍事和政治的領導地位。會議完畢後,潘漢年同誌被派遣到莫斯科,向共產國際進行聯絡。據潘漢年同誌和我(李一氓)說,由於路不熟,話不通,旅行是困難的。當時就由紅軍逮捕了一個販賣鴉片的商人,和潘漢年同誌一同關在監獄裏,由潘幫助同時釋放,這樣才由貴州到了上海,搭上了蘇聯船,到達莫斯科。”

當時的莫斯科,雲集著一批中共要人。除去中共代表團的負責人王明、康生以外,還有曾三、孔原、饒漱石、李立三、滕代遠等人。就說當年在中央特科工作的歐陽新、吳克堅等戰友也來到了莫斯科。所以,這對第一次出國的潘漢年而言,有著一種到了家的親切感。他向遠離中國革命中心的同誌們介紹了國內的形勢,尤其是有關紅軍長征的情況。接著,他又向王明和康生報告了這次蘇聯之行的緣起和目的。同時,還如實地轉述了張聞天同誌代表黨中央和他的談話:

“中央研究決定,讓你和陳雲同誌一起離開部隊到白區去,在上海長期埋伏,並設法打通上海和共產國際的關係。我們現在和國際的聯係電台早已中斷了。你知道,我們同國際的聯係是至關重要的。你們如在上海聯係不上,就得設法到莫斯科去。總之,應當盡快地和國際打通聯絡線,向國際報告遵義會議的結果以及紅軍的情況。”

潘漢年於9月中下旬到達莫斯科,共產國際第七次代表大會已經結束。由吳玉章同誌推動,和王明等人共同起草的《為抗日救國告全體同胞書》,業已於8月1日公開發表,這就是影響中國革命進程的著名的《八一宣言》。潘漢年完成彙報任務之後的第一件工作,就是深入地研究有關共產國際第七次代表大會的文件和《八一宣言》。接著,他一邊在蘇聯參觀學習,一邊把主要精力投入到實現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工作中去了。

這天清晨,中國駐共產國際代表團有關部門通知潘漢年:一位繞道法國來莫斯科的同誌,將於今天乘火車到達,請他到車站迎接。他聽後暗暗自問:

“這位來自國內的同誌是誰呢?”

他是胡愈之。

胡愈之,浙江上虞人,早年受新文化思想的影響,創建上海世界語學會;五四運動之後,又和沈雁冰等人發起成立“文學研究會”,積極推進新文學運動;“五姍慘案”之後,他編輯出版《公理日報》,通過撰寫《五姍運動紀實》一文,抨擊帝國主義;“四·一二”反革命政變之後,起草發表抗議國民黨當局的公開信。隨後,在通緝聲中流亡法國,入巴黎大學法學院學習,開始係統地研究馬克思主義。1931年回國,主編《東方雜誌》,並同鄒韜奮共同主編《生活周刊》。不久,應魯迅先生之邀加入民權保障同盟,當選為中央執行委員。同年,加入中國共產黨。

胡愈之入黨後,借從事救國會的活動,負責上層人士的統戰工作。不久,由《閑話皇帝》一文,引發出震驚中外的“新生事件”,胡愈之遂通過探望獄中的杜重遠先生,進而協助杜先生做東北軍人士的工作、從旁爭取張學良將軍聯共抗日,並取得了成果。他認為應該盡快把張學良決心抗日的情況向黨中央報告。但由幾上海的黨組織遭到嚴重破壞,已和黨中央失去了聯係,遂決定到香港去找直接領導他的宣俠文同誌。

宣俠文同誌是吉鴻昌烈士的入黨介紹人,時任華南工委書記。他聽了胡愈之同誌的報告,感到事關重大,也認為應盡快報告給黨中央。這時的華南工委和黨中央也失去了聯係,隻有通過法國巴黎的《救國時報》,才能與駐共產國際的中國代表閉聯係。所以,宣俠文同誌決定讓胡愈之經法國去蘇聯,直接向駐共產國際的中國代表團彙報。

1936年1月,胡愈之假充華僑商人,搭日本郵船去了巴黎。在巴黎得到《救國時報》負責人吳玉章同誌的幫助,替胡辦了去莫斯科的簽證。誠如胡愈之同誌所記:“我估計在莫斯科沒有一個熟人,但到廠火車站,唯一接待我的卻是潘漢年同誌。”

潘漢年早在“自稱創造社的小夥計”的時代,就認識這位長自己整整十歲的學者胡愈之。後來又在特科間接共事,並由張慶孚同誌介紹胡愈之為特殊―對內外都保密的黨員。因而,他們二人突然在莫斯科火車站相遇,真是大有“他鄉遇故知,不親也是親”的興奮感。接著,潘漢年把胡愈之帶到事先聯係好的旅館,安排好住處,方客氣地說道:

“你先好好地休息一下,需要我幫忙做些什麼,請盡管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