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5年仲夏,這是一個幹旱得連石頭都冒青煙的日子,一連幾個月都沒有下過一滴雨水,太陽象個巨形的火球在空中懸掛著,田裏的莊稼早已焦枯了,皸裂開一條條大口子,仿佛土地張著一張張嘴巴,乞求老天爺恩賜雨水喝,連青蛙也無法躲藏在裏麵。郊野的荒草也幹渴得焦黃焦黃的。能夠填入窮人肚子的野菜、樹皮早被吃光了。大地似乎在燃燒,甚至連空氣也是滾燙滾燙的,人們窒息得簡直喘不過氣來。大旱之年,天災人禍,許多窮人隻好背井離鄉,四處逃荒,尋找一條活路。
在一條彎彎曲曲的山道上,走著一老一少兩個人,他們是從貴州省一個偏僻山區的地方逃荒出來的。年紀比較大的那個中年人,姓楊,名叫厚實。是一個忠厚憨實的莊稼漢。他長著一對古銅色的四方臉,兩道大濃眉襯著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苦難艱辛的淒風慘雨在他的額門上鐫刻出一條條皺紋,看樣子有四十二三歲。
楊厚實赤著膊子,用一條黃麻編織的浴巾捆紮在結實的腰板上。肩峰上挑著一對沉重的擔子。一頭是破爛的籮筐,上麵蓋著一件滿是補釘綴補釘的舊衣裳,這是漢子脫下來的。他轉過頭來,憐惜地望了一眼跟在後麵蹀躞而行的男孩子,問道:“家才,你累了吧?”
“大叔,我不累。”小家才回答說。
小家才穿著一雙爛布鞋,鞋尖露出了一隻隻腳丫,手中提著一個裝水用的竹筒。正一步一步艱難地跟在後麵走著。他戴著一頂破爛的竹葉鬥笠,一線線火辣辣的陽光穿透下來,映照在他的臉蛋上,滿臉的汗珠不時順著脖子流下來。他抬起手,撩起衣襟擦拭汗水,從那張充滿幼稚的麵孔上,看得出這男孩機靈、敏捷、聰穎。他仰臉看看正午的日頭,又回頭望著甩在身後的彎彎曲曲的山路,盤思道:“我們已經走了二十幾天的路了,到城裏究竟還要走多遠呀?唉……要是我有一雙翅膀,拍拍幾下就飛到了城裏,那該多好哇!”
他天真地想著,一隻小手不知不覺地往肚子摸了摸,說實在的,這肚子早就餓得咕咕叫了,但他沒有喊餓。楊厚實看在眼裏,心中倏然萌生起一股憐憫的情感,唉,這孩子真夠可憐的,跟著自己吃了這麼多的苦。
遠處的天邊移來一朵雲彩,給大地投下了一塊陰影,炎熱的天氣捎為陰涼了一些,楊厚實放下沉重的擔子,叫小家才歇一會兒。他揭開籮筐上麵的破衣裳,往裏麵看了看,取出一個野菜饃饃,然後又細心地用衣裳遮蓋好。他把烏青烏青的野菜饃饃遞過去,說:“家才,你餓了吧!”
小家才把饃饃推開:“大叔,我不餓。”
“傻孩子,走了大半天的路,哪有不餓的!”他把野菜饃饃塞在小家才的手中,“快吃吧,吃了好趕路。”
小家才望著比父母還親的大叔,眼裏噙滿了淚花,忍不住淌下來,滴在手中的饃饃上。他幼小的心靈,怎麼也忘不了五年前那一個大年三十晚啊……
那年,北風呼嘯,如刀子一般撕碎了小家才媽媽的心。她懷裏緊緊摟著天真可愛的兒子默默坐在柴灶前,等待孩子他爸去外號叫刮地皮的地主家領一年的米錢回來過年,他家已經有好幾天揭不開鍋了。
早上,爸爸出門時,他就答應給他買些豬肉回來,烹一鍋香噴噴的豬肉粥吃。十分懂事的小家才滿心歡喜地又是幫媽媽涮鍋頭,又是幫著燒火,一心盼望爸爸快點回來。
他幾次走出村頭朝通往街上的路口望了望。除了幾片枯黃飄零的落葉在地上被北風旋流卷得團團轉外,路上冷冷清清的,一個行人也沒有。
他又失望地回到家中,依偎在媽媽那溫暖的懷抱中。一雙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在灶膛內,火苗映在他和媽媽的臉上,撲紅撲紅的。今晚的火苗似乎也理解小家才的心情,燃燒得特別旺。不多久,鍋內的水就燒開了,冒出熱騰騰的蒸氣。
天色漸漸由灰蒙蒙的轉為深黯色的了。有錢的人家開始“劈劈啪啪”地放爆竹,歡度除夕之夜,不時傳來富人孩子的笑聲。
早就該點燈了,但是小家才家裏仍然是一片漆黑,隻是灶前映出一點微弱的火光,鍋內的水也快燒幹了。小家才用小手輕輕地撥理媽媽額前的頭發,不時地問:“媽媽,爸爸出去都一天了,怎麼還不給我買肉回來呀?我餓了!”
媽媽心情沉沉地說:“乖乖,聽媽的話,等會兒爸爸馬上回來了,我就煮粥給你吃,好不好,嗯?”
小家才點點頭。說實話,他今年已經4歲多了,從來沒吃過一頓白米飯,還不知道豬肉是什麼滋味呢!他睜大眼睛,久久地注視著媽媽那張消瘦的麵孔,隻見她那雙凹陷的眼睛流露出憔悴不安的表情。她輕輕地拍著緊挨著她腿部的兒子的脊背,催他睡覺。
等呀,等呀,灶膛內的最後一點火星跳了一下,終於熄滅了。小家才他爸爸還不回來,媽媽惴惴不安,憂心如焚:“該不是出了什麼事吧?”她低頭看看伏在她腿上睡著了的孩子,漆黑的屋裏,看不清他的臉。一會兒,隻聽到小家才在夢中喃喃地叫:“爸爸,爸爸……”
母親內心一陣陣慘然、悲酸和淒楚。唉,過年過節,有錢有勢的人家的孩子穿紅著綠,食魚嚐肉,點起爆竹歡鬧不停。可是,窮人家的孩子小家才除夕之夜連一口米湯也沒喝上就餓著肚子睡著了,這叫做媽媽的怎能不肝腸寸斷呢?
然而,屋裏除了幾隻破壇爛罐,連一粒隔夜米也沒有,有的隻是前天從荒地采摘回來的一把已經發黃了的野菜。可是,她沒有心思去熬一鍋野菜湯讓孩子吃,她感到自己實在對不起可憐巴巴的孩子。
小家才媽媽唉聲歎氣,她想站起來去把那盞小煤油燈點亮。她聽老人說,除夕夜不點燈守歲,第二年就有大災難臨頭。但是,當她的目光一落到兒子的身上,她又不忍心動身驚醒他。
屋外,北風呼呼地拍打著門板,拚命地從門縫、牆隙擠進來。小家才媽媽把一件破棉襖蓋在兒子身上。然後,憐愛地用一隻長滿粗繭的手心酸地在他的臉蛋上反複撫摸。
這時候,小家才朦朦朧朧看見爸爸從村頭的小路回來了,他背著一袋米,手中提著一串豬肉,他高興得奔過去。他一邊跑一邊喊:“爸……爸……!”隻覺腳下生風,眼看快跑到爸爸跟前了,突然不小心絆著一塊石頭,他跌倒在地上……
他驚魂未定,睜開雙眼一看,媽媽把他擱在冷冰冰的地上,隻見她急匆匆地出去開門。發生了什麼事?他急忙爬起來,用手揉揉睡得迷迷糊糊的眼睛,原來,離自己家不遠的楊厚實大叔正背著一個人,跌跌撞撞地走進屋裏。這是誰呢?他急忙劃燃火柴點亮油燈。啊,他頓時驚呆了!原來楊大叔背的人不是誰,正是自己方才還在夢中見到的爸爸。爸爸臉上身上盡是汙血,雙目緊閉,已經奄奄一息了。
媽媽和楊大叔趕緊把爸爸放在鋪著稻草的床上,媽媽手忙腳亂地轉身到火灶前,把還有一點暖氣的熱水倒進木盆,端到床前為孩子他爸揩拭血汙。爸爸渾身皮開肉綻,青一塊,紫一塊,上下是傷。
瞬時,屋裏靜得出奇,誰也沒有說一句話。平時,小家才一見到爸爸到家裏,又是叫,又是跳,直到爸爸把他抱起來,在他那張小臉蛋上親幾下,或者把頭埋在他懷裏逗鬧一會兒,他才肯罷休。可是,今晚看見爸爸傷得這般嚴重,心中十分害怕,他不敢吭聲了。屋外的北風,一陣比一陣緊,門板被拍得啪啪響,好象要無情地將這間千瘡百孔的破草屋掀翻,把屋裏無辜的生命吞噬掉。
半個小時過去了,爸爸仍在昏迷之中。媽媽再也忍不住了,她悲傷地呼叫道:“孩子他爸!孩子他爸!”
這時,小家才也跟著哭喊道:“爸爸,你醒醒,你醒醒呀!我再也不叫你買肉了!爸爸,你快醒醒啊!”
桌子上的小油燈,黯淡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屋裏的影子映得恍恍惚惚,看樣子已經快燃盡油了。寒冷的黑夜就要張開大口把屋裏的生靈吞沒掉。
媽媽泣不成聲地呼喊著丈夫。一會兒,爸爸喘過一口粗氣,漸漸睜開眼睛,吃力地說:“孩子他媽,我……我不行了!你要……要把家才養大成……”“人”字還沒有說出來,腦袋突然歪到一邊,含恨咽氣了。
媽媽伏在爸爸身上痛苦地悲號。站在旁邊的楊厚實緊攥著拳頭,一言不發,老半天,他才竭力勸住這個可憐的女人。
原來,小家才的爸爸楊德山幫地主刮地皮幹了一個冬春的活。白天,他又幹了一整天,天快黑的時候,他就叫刮地皮給他算工錢。刮地皮把吃人的算盤撥拉一陣後,說除了扣去的米錢外,還欠下兩吊,要他立即回去拿錢還債,說什麼舊債不能拖過新年。楊德山氣憤極了,要和刮地皮評理,卻被幾個狗腿子拉出大門外,“啪”地把大門關緊了。
不一會兒,大院裏傳出一陣陣吆三喝四的喝酒行令聲。地主老財們花天酒地地開始過年了。張德才想到家中還在等米下鍋,自己可憐的孩子也許還在眼巴巴地坐在門坎外的石頭上等他買肉回去過年。
難道就這樣空手回家嗎?不行!他憤怒地揮動拳頭,拚命地捶打門板。“砰砰砰!”門板上的銅環不停地搖動,每一聲都是楊德山的怒吼!“砰砰砰!”門板上那對銅質龍形的門扣卻冷酷無情地瞪望著他,嘲笑著他。院子裏仍然是一陣狂鬧的笑聲,還混和著觥觴交錯的碰杯聲。楊德山聽起來就覺得象魔窟裏的狼嚎。他猛擂一陣門板後,還是沒有動靜。
“呱呱呱!”一陣淒然的烏鴉哀鳴提醒了他,院子圍牆附近有一棵大槐樹,一枝樹杈一直伸到圍牆上。於是,他打定主意爬上樹,跳下院子裏去。
內,刮地皮一家人和嘍羅正在圍著八仙桌大吃大喝,一個個吃得嘴油唇亮。刮地皮挾起一塊肥肉正往血紅的喉嚨塞進去。
滿腔怒火的楊德山衝上去,用力把桌子掀翻,“嘩啦!”一聲,滿桌十盤八碟山珍海味灑落在地,碗碟酒杯摔得粉碎。刮地皮被掀翻的桌子壓住,滾燙的湯水澆在他的臉上身上,燙得他似挨宰了一刀的肥豬一樣沒命地嚎叫,幾個狗腿子竟嚇得發呆了。
楊德山象一尊金剛威風凜凜地站在原地,他怒目圓睜,憤憤不平地說:“嗬嗬,今天大爺我叫你們過一個痛痛快快的年!”說著,他掄起一張方凳,象發瘋了的漢子一樣,東砸西砸,立放在客廳內的一隻古董香爐被砸得粉碎。他抓起酒杯,這裏扔,那裏摔,滿堂隻聽一陣乒乒乓乓的響。
刮地皮的老婆驚慌失措,抱頭箍腦,哇哇亂喊,一個腦殼拚命地往刮地皮的褲襠內鑽,活象一隻鑽入地縫隻露出屁股的癩蛤蟆……
“快!快抓住他!”刮地皮失聲叫道。
聽到主子的喊叫,在場的嘍羅們如夢初醒。他們蜂湧而上,好不容易才把楊德山抓住。
刮地皮被兩個狗腿子扶起來後,他顧不得抹掉頸上、臉上粘乎乎、油膩膩的菜汁湯水,鼓圓一對赤紅的眼睛,竭斯底裏地喊:“給我把這瘋子吊起來,要狠狠地打!”
就這樣,那幫家夥把楊德山吊在院子外麵的樹上,手中的皮鞭沒頭沒腦雨點般地落在小家才爸爸的身上。一直打得他皮開肉綻,完全變成個血人。
夜幕降臨了,北風一陣緊過一陣,吊在樹上的楊德山早已昏死過去。刮地皮和嘍羅們扔下他,重新返回廳內繼續大吃大喝起來。不多時,從外麵幫別人補鍋頭回來的楊厚實路過這兒時,看見吊在樹上的楊德山,起初嚇了一跳。後來,他壯著膽子上前去摸了摸楊厚實的胸口,發現還有一口氣,便馬上解下來,急急忙忙背回去……
這時,小油燈那團淡黃色的火苗跳動幾下,火苗越來越小,最後終於熄滅了。屋裏頓時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楊厚實在黑暗中安慰小家才的媽媽說:“嫂子,別哭了,你保重身體要緊啊!”
話音中,夾帶著哽咽的滋味,他自己也忍不住為楊德山的悲慘遭遇感到無比痛楚。
稍會兒,楊厚實轉身出去,從家中端來兩碗糠糊糊,還有幾把爆開的玉米花。他還把自己家中僅剩下的一點煤油也拿來了,重新點亮小油燈。他抱起小家才,同情地問道:“家才,你肚子餓壞了吧?”
小家才點點頭:“唔!”
楊厚實把糠糊糊和玉米花遞給他。小家才二話沒說,抓起一把玉米花就吃。接著,狼吞虎咽地喝完一碗糠糊糊。吃完後,他伸出舌頭舐了一下碗的邊沿和嘴唇,然後放下碗。
楊厚實指著另一碗糠糊糊:“不吃了?”
小家才端起來,遞給媽媽說:“媽,你今晚還沒吃過呐。媽媽,你就快吃吧!”
多乖的孩子呀!可是,幼小的小家才,他怎麼能理解媽媽此時此刻悲痛的心情呢?就是捧來一碗香噴噴的白米飯,她也難咽得下呀!失去了親人,她的心如刀絞一般。
這時候,她抬起一雙淚眼,木然地望著自己唯獨生活在身邊的兒子。家才的大姐早年被賣給外地的人販子,如今不知下落,而她的二女、小女因病無錢醫治先後夭折。眼下,丈夫又被地主老財活活打死了,往後的日子怎麼過呀?想到這兒,這個可憐的女人肝腸寸斷,淚水如同斷線的珠子,一顆顆滾落下來。
翌晨,刮地皮又帶著狗腿子上門逼債了。他剛剛跨入門坎,看見床上停放著楊德山的屍體,嚇得趕緊退出去。他用手帕捂著鼻子,說:“黴氣!去他娘的,新年初一就撞見死鬼!”
披麻戴孝的家才媽看見仇人,頓時激憤填膺,站在門口,指著刮地皮狠狠地罵道:“你這條吃人不吐骨頭的惡狼,你的狼心太狠了!我丈夫一年到頭流血流汗給你當牛做馬,你一分工錢不給,還誣賴說欠你的帳,竟將他活活打死。今天一大早又上門來逼我們母子倆。”
說著,她拿過門口旁邊的一張方凳,舉起來,“你聽著,這就是我還給你的債!”
小家才母親手中的凳子,帶著怒火,拽著仇恨,似一道閃電掠飛過去。刮地皮見狀,嚇得臉部變了色。他剛想抱住腦袋躲避,隻見那張凳子重重地砸在他的額頭上,一團汙血從指縫滲出來。
兩個狗腿子驚慌萬狀,惶惶恐恐,連忙扶起倒在地上的主子,其中一個大驚失色叫道:“啊,你……你敢打我們的老……老爺!”
刮地皮捂著傷口,嚎叫道:“他媽的,造反啦!你們兩個混帳還不給我把這臭婆娘往死裏打!打!打!”
一個狗腿子要上前抓小家才母親,被她一摑打在耳朵上,痛得他哭爹叫娘。他踉蹌幾步,踩著一個坑窪,身體不由倒不去,跌了個四腳朝天。
這個堅強的女人站在那兒,發出兩聲冷笑。不料,另一個滿臉橫肉的家夥衝上來,舉起文明棍重重地敲在她的頭上,她頓覺眼前一黑,天旋地轉,“撲”的倒下地。
那家夥冷笑道:“哼!臭娘們簡直反了,真不知馬王爺有幾隻眼!”
方才摔倒在地上的狗腿子從地上爬起來,他抬起腳,狠狠地朝小家才母親腹部踢幾下。他邊踢邊罵:“他奶奶的,踢死你老子也不解恨!”
在床上酣睡的小家才,被門外狗腿子連踢帶罵的聲音驚醒了。他一看,媽媽不在屋裏,他意識到又將發生什麼大禍,驚慌地爬起來,跑出門外,頓時被那可怕的情景嚇呆了。媽媽直條條地躺在地上,刮地皮仍地不停地用棍子打她。小家才急忙撲上去:“媽媽!媽媽!”他雙手抓住刮地皮的棍子,大聲說:“不準打我媽媽!不準打我媽媽!”刮地皮一時發愣了。
小家才轉而握住媽媽的手,拚命地搖來搖去,不停地哭喊著:“媽媽,你醒醒,你醒醒啊!媽媽!”
這位善良的妻子為丈夫戴孝紮在頭上的白布巾被腦袋上滲出的鮮血染紅了。即將咽氣之時,也許是兒子的哭喊聲喚醒了她最後的意念,她撩起衣襟,把係在腰肋間的一塊圓形的玉片解開,放在小家才的手上,然後斷斷續續地說:“孩子……以後拿這塊玉去……去尋找你的大……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