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3 / 3)

若非看她一眼,笑說:“就準你一人往高處飛不成。”

“相處數月,倒是有點不舍得。”

“這所老房子不知做過多少年輕人的歇腳處,環境略好便搬出去。”

“若非,你搬到什麼地方?”

“去乙新公寓暫住,然後待他工作結束,一起赴美國定居。”

“你的工作呢?”

若非放下手上雜物,“我是遊牧民族,那裏有可安息的水邊便到那裏,同你的優差不一樣。”

“今日好似事事針對我。”

“做文藝工作怎同醫生比,你的學曆便是盔甲與護身符。”

“記得卓羚嗎,她也做文藝。”

“前輩固然真材實料,可是更加鴻運當頭。”

“你考慮清楚了?”

若非坐下來,“看得出你是真關心我。”

春池不出聲。

“我對本行無比厭倦失望。”

“就因你有個對頭擅長利用肉身去換取報酬?若非,外國主婦生活吃重枯燥,家母每天光是收拾家居園子便喊救命,所以隻生我一個孩子。”

若非笑了。

“喂,莫自火坑跳到油鍋去。”

“我深愛吳乙新,我心甘情願與他走這一趟。”

春池還能說什麼,隻得攤攤手。

“你放心,我不會做伸手派,我接了好幾段稿件來寫,收入不多,但可以支付生活費用。”

春池鬆了口氣,戀愛時也要吃飯,別忘記這點便可。

“祝福我。”

“我由衷希望你心想事成。”

第二天在醫院裏,春池接到乙新電話。

她立刻問:“可是舊金山有消息?”

“不,仍然失望。”

“嗯。”

“春池,出來喝杯茶,有話同你說。”

春池笑,“邀請我做伴娘?”

吳乙新一怔,“什麼?”

春池立刻覺得不妥,實時說:“出來再說。”

“下班時分我在醫院門口等你。”

那日比任何一日都長,永遠不到五時似的,叫春池心急。

五時正她便走到停車場。

吳乙新已經在等她,看見她吹一下長長口哨。

春池笑著迎上去,“有什麼重要消息公布?”

“我那份報告已經做妥,先回紐約,上司批閱後,便往赫爾辛基開會。”

春池狐疑地問:“你要走了?”

“正是,向你道別,多謝你幫忙。”

“若非呢,”春池脫口而出:“與你共進退?”

吳乙新變色,“這裏頭有重大誤會,她不是我的責任,彼此是成年人,大家都明白這點才可能發展下一步。”

春池這一驚非同小可,“什麼?”

“你好象不接受,春池,你太保守了。”

“不,這與我的人生觀無關,正如你說,這件事裏有重大誤會,林若非親口同我說,你們將舉行婚禮,並一起赴紐約生活。”

輪到吳乙新嚇一跳,“我,結婚?想都沒想過。”

“乙新,我想你得立刻同她說清楚,請問你給過她何等樣的承諾?”

“什麼都沒有!”

“她又不是妄想狂,我覺得事不宜遲!你非解釋清楚不可。”春池急得頓足。

“我已講得一清二楚,我居無定所,收入普通,連自己身世尚未弄明白,怎樣成家?”

春池呆住。

可憐的若非,那麼聰明伶俐的女子,竟被自己蒙騙。

“我甚至不配擁有同居女友,她會獨守公寓沉悶至死。”

春池打了一個寒顫,凶險!稍一不慎,連春池就是林若非。

這次是若非做了替死鬼。

春池低下頭來,也許,吳乙新得到他父親不良遺傳,也許,成年人無論做什麼,後果自負,不能怪別人。

“你怎麼了,整張臉忽然縮小了。”

春池悲哀得說不出話來。

“你不舒服?”

吳乙新想伸手過來摸她額角。

春池連忙退後一步。

“你怪我?”

春池不知說什麼才好。

“請相信我,我從未給過她任何虛妄的承諾。”

春池不想介入其中,又退後一步。

幸虧這時救星來了,停車場內忽然有人自車中探頭出來,“春池,我送你回家。”

啊,是張仲民那愣小子。

春池立刻對吳乙新說:“我朋友來接我,祝你一路順風。”

她奔過去,開了車門,立刻跳上車,張仲民馬上把車駛離醫院。

一路上春池麵色煞白,猶有餘悸。

對若非說什麼好?惟有隻字不提。

張仲民體貼地一言不發。

她若要告訴他,自然會和盤托出,假使不講,他得尊重她私隱。

黑暗中他不知那比他高大的男子是誰,不過看樣子不會與可愛的春池有瓜葛,她看見那人像見鬼一般,到現在還魂不附體。

終於,他聽見春池歎一口氣。

“想不想喝杯咖啡?”

“請到舍下小坐。”

張仲民一句“求之不得”到了喉頭又吞下肚子。

春池想得到第二個意見,便問:“老房子是否十分破爛?”

誰知張仲民回答:“舊是舊一點,可是多有味道,像巴黎拉丁區的公寓。”

又一次意外,“你在巴黎住過?”

“公司想打開歐洲生意。”

“你諳法語?”

他立刻說了幾句,呀,人不可以貌相,春池聽懂了春天、許多、小心……等字。

“說什麼?”春池好奇。

“春季會有花粉熱,小心處理,許多防敏感藥物會產生副作用。”

春池笑得彎腰。

仲民無奈,“我隻會那麼兩句實用語。”

春池安慰他,“已經足夠唬人。”

她準備點心招待客人。

在廚房裏,無限感慨,誰會想到一個容易臉紅,曾經叫她媽媽的年輕人會那樣涼薄地處理感情。

而張仲民外形平實,卻能時時叫她笑個不已。

外表真不可信。

怎麼樣叫小女孩當心?狼是狼,披著羊皮的也是狼,終身隻能與狼共舞,隻能在狼群中苟延殘喘……春池歇斯底裏地笑了。

張仲民進來取咖啡喝。

春池開口,“剛才停車場那個人,你也認得。”

“啊?”

“他是吳乙新。”

原來是他,“他騷擾你?”仲民關心。

“不不,他另外有女朋友。”

那麼,仲民想,春池你為何臉色發青。

春池問:“他與你可算熟稔?”

“我性格比較務實,在年輕人中不受歡迎,與他隻是普通朋友。”

這時,有人敲門,門外是若非,她神情並無異樣,可是一雙眼睛非常空洞。

她輕輕說:“啊!你有客人。”

春池約莫知道發生了什麼,“我過一刻來找你。”

若非退後一步,像一個影子,隱沒在黑暗裏。

春池轉頭,仲民已經取過外套。

“明天來幫你搬家。”

“先謝謝你。”

送走客人,春池匆匆去找若非,但是她已經外出。春池再找到珍吧,亦不見人,隻得回家休息。

一整晚驚醒,像是聽見若非在哭,側耳,發覺隻是風聲。

一清早她去敲門,若非惺忪地出現。

“幾點鍾?我才瞌眼。”

“昨晚找我什麼事?”

“沒要緊事,聊天。”

春池凝視她,若非改變了傾訴的主意。

“你這一兩天搬?”

“是。”春池放下新地址。

“我也差不多這幾天走。”

春池衝口而出,“走到什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