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2 / 3)

“下次吧。”

“下午二至六時,隨便你什麼時段出現。”

推都推不掉,糟糕。

“工作不是生活全部。”

“當然,”春池賠笑,“我盡量抽空。”

張醫生十分高興,說漏了嘴,“舍弟一表人才,你不會失望。”

春池不禁微笑,看,人情世故,一絲不變,半個世紀之前,家長忙著張羅一切,今日仍然如此。

“聽說你下個月搬進周全路宿舍?”

“正是。”

“那同我是鄰居了,有空時時來吃便飯。”

春池隻得說好好好。

周末她另外有節目,她到社區中心去學小魔術。

本來這種特別班專為兒童所設,她向導師說明身分緣故,他們破例收錄超齡學生。

“在哭泣小病人麵前把一枚金幣自他耳朵裏變出來,勝過說百句安慰話。”

春池比誰都用功凝神,學會了全套功夫。

師傅同她說:“要多多練習,手勢才會純熟。”

但凡學藝,秘密盡在此:苦練、苦練、苦練。

她看看時間,已經三時多,到張醫生處坐一會兒便可告辭。

到了目的地,張氏賢伉儷熱烈歡迎,倒是叫春池不好意思。

她根本沒有打扮:白襯衫,卡其褲、平跟鞋,這時倒有三分歉意。

張醫生的兄弟是個活潑的老實人,在外國長大,完全像美國人,在小鎮生活,也染了那邊的習氣,他是某些名女人曆劫紅塵後急於想反璞歸真的理想對象。

但是春池覺得這種人像是欠缺了什麼。

叫人意外的是,吳乙新也在客人之中。

春池看到他高興極了,笑問:“你是男家至親還是女家好友?”

乙新也笑,“我與張仲民是朋友。”

“今日來相親?”

他又笑,“張醫生真熱心。”

乙新手中握著一本書。

“在看什麼?”

他把卷子遞給她。

春池讀到這樣的句子:你可知道,我總是在日暮時分,書影與書影之間,寧靜的悲哀裏,最想念你。

“啊。”

用字簡約,感覺卻有千言萬語,蕩氣回腸,可慢慢回味,叫春池說不出話來。

是,張仲民所欠缺的,就是這種詩意。

“今天沒有約會若非?”

“毋須天天見麵吧。”

春池不語。

“春天的池塘,生氣盎然。”

春池微笑,“是,有荷花、有金魚,還有前來喝水的鳥類,呀,別忘記蝌蚪及蜻蜓。”

“你父母很會取名字。”

春池問:“舊金山可有消息?”

乙新搖頭。

春池心想,那不幸的女子一定可以看到啟示,她不現身,隻有兩個可能:一,已不在人世;二,實在不想再看前塵往事。

“這次尋親也不是毫無收獲。”

春池微笑,“可不是,你認識了兩位能幹的阿姨,以及林若非這樣的可人兒。”

吳乙新毫不猶豫地說:“還有你。”

“嗬,我受寵若驚。”

乙新還想說什麼,他的話題遭打斷。

張醫生走過來,“燒烤羊腿準備好了。”

接著,他們與其它客人會合,再也沒有細談。

散了會,回到家,看見燈光,伸手敲門。

若非來開門,見是春池,即發牢騷。

“不公平競爭至令人生厭。”

“什麼事?”

“有人利用軀體同上司打交道奪取特權。”

春池笑出來,“這也好算新聞?”

“在我們這苦哈哈行業,賣身也不值什麼。”

“若非,人各有誌,何必感慨萬千。”

“同你說話真有意思。”

“人家也有苦處:也許芳華將逝,可能急求出頭,又或對名利特別饑渴,但肯定無背景支持,隻得自尋出路,不是人人麵前有一條一早由長輩鋪好的黃磚路,平步青雲,次一等的人得披荊斬棘。”

若非冷笑一聲,“我同你還不是都撐下來了。”

春池笑嘻嘻,“我與你皮肉筋骨特別粗壯,熬得住。”

若非斟出香檳來。

“慶祝什麼?”

“可幸我們不是嬌滴滴,凡事需要人家照顧的人。”

“說得好。”

喝光一瓶好酒,若非說:“春池,我快要結婚了。”

這本來是好消息,但是春池卻一愣,“同誰?”

“吳乙新。”

春池一時不能置信,一切像旋風一般,發生得太快。

而且,她剛才見過乙新,他一點也沒透露婚事。

若非問:“怎麼沒意見?”

“你們兩人已商量好了?”

“當然。”

“世上的確有閃電式婚姻這回事。”

“你似不看好我們。”

春池賠笑,“我追不上速度。”

“你們外國節奏的確慢吞吞。”

“這倒好,萬一他生母出現,看到的是兒子兼媳婦。”

若非笑了。

春池回到自己的單位,輕輕吟道:“你可知道,我總是在日暮時分,書影與書影之間,寧靜的悲哀裏,最想念你。”

今日的繁囂都會,民生緊張,已無人擁有一顆千回百轉的心。

窗台上百合花已謝,仍透露暗香。

春池靜靜躺床上,心裏有絲惆悵,終於還是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建築公司派員來勘察纜車徑地盤。

工作人員意外,“你們還住這裏?”

李建文理直氣壯,“又不是今日拆,限期未至。”

“仍有水電供應?”

“正是。”

工作人員嘖嘖稱奇。

他們住在一層危樓裏,而且悠然自得。

這會不會也是林若非寫照?她並不知道自己處境實際狀況。

春池去上班。

張醫生見到她說:“咦,春池,仲尼正找你。”

張仲尼笑咪咪出現,“我來幫老兄檢查計算機。”

“哪一架計算機?”

“侄兒玩的袋中怪遊戲機。”

“嗬!”春池大樂,“小病人都玩這個,教我兩度散手,可與他們溝通。”

“你到了何種程度?”

“次次都輸。”

“我同你惡補。”

他立時取出電子遊戲機。

“你需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取得高分。”一邊講解,一邊示範。

春池讚歎,“這種有變程序,不知由哪個天才設計。”

“實不相瞞,我有分參與。”

嗬!小覷了他。

張醫生走過,“你們在幹什麼?春池,七○一號病人在等你呢?”

張仲尼說:“春池,我們再約。”

“好,一言為定。”

她匆匆趕去看病人。

張醫生笑問兄弟:“怎麼樣?”

“一見鍾情,隻覺她對生活充滿童真熱情,可愛之極。”

張醫生大笑,“加把力吧。”

那天,春池在醫院工作到深夜。

張醫生與她同時當更,他說:“要不,在醫院休息一晚,要不叫仲尼送你回去,這都會一街罪惡,非得小心不可。”

“仲尼也要休息。”

“那麼我送你。”

車子駛到纜車徑路口上不去,張醫生嚇一跳,“春池,你的居住環境這麼差!幸虧立刻可搬進宿舍,你看,就在廢墟旁邊,小偷大賊均可自露台爬入,太危險了。”

春池但笑不語,輕輕話別。

真的,被母親知道了,不知多擔心。

若非還未睡,正在收拾行李。

她把雜物逐一裝箱,像是要搬家的樣子。

“咦,去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