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座危樓
——觀北京人民藝術劇院話劇《天下第一樓》何冀平女士的《天下第一樓》是我衷心熱愛的本子。此前出電視劇的時候,我就一集一集仔細看過,無論是巍子還是周莉的表演,都可謂不失水準。其他重要的配角,諸如飾演常貴的李光複,飾演唐茂昌的張永強,都有非常傳神的演出。餘韻幽遠,厚味可餐——是電視劇裏的上品!這些年總盼著重播,可偏偏總愛播些不著邊際的片子。眾所周知,《天下第一樓》分“電視劇版”和“話劇版”,電視劇版看不著,話劇版在京城舞台卻相當受歡迎——也不知為何隔著層熒屏,電視人的忌憚要更多些。
楊立新領銜的盧孟實書卷氣很濃,比電視劇裏巍子的匪氣少得多,但三幕話劇幾十個人物走場,匪氣太重就會顯得太冒尖兒,顛覆人物間氣場的平衡;嶽秀清的表演很壓得住場,波瀾不驚,沒有驚喜也不會惹人乏味。話劇裏的“玉雛”一角和電視劇裏的根本是兩回事,這裏麵的玉雛活脫一個小諸葛,燒得一手醉香京城的“堂子菜”,又滿腹錦繡、八麵玲瓏,福聚德能經營到那個規模至少靠她頂著一半!整部劇裏唯一的完人就是玉雛,不知是何冀平女士有意為之還是機緣巧合,這個女人的存在令劇中上至王宮貴胄、下至販夫走卒都忽而模糊性別和社會地位的標識,連同盧孟實在內,統統受困於庸人的自擾,變得很不是那麼回事。如果說冒尖兒,玉雛一角實然是最當得起的,然而她的隱忍和大度又把她的傑出包裹得嚴嚴實實,外人眼裏的玉雛不過是盧孟實腰間的一隻荷包,可知情的都門清兒:非但她不是荷包,甚至是盧孟實錦囊下的腰眼兒,玉雛不作為,盧掌櫃就半身不遂了。
實在佩服這種結構設計:短短三幕,有打眼的、有壓場的,而龍套也個個抖擻精神,反倒被演繹的這兩個朝代、半個世紀在福聚德大飯莊的興衰跌宕裏顯得絲絲入扣、不著痕跡。全局落在盧掌櫃人走茶涼後留給福聚德的一副對子。上聯:好一座危樓,誰是主人誰是客;下聯:隻三件老屋,時宜明月時宜風。一生寄人籬下,落魄潦倒的食客修鼎新(叢林飾)給加了道橫批: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劇終謝幕。
恐怕很多京城觀眾對盧孟實留給福聚德的這副對子情有獨鍾,散場後很多父母揪著半大的兒女教他們把這上聯下聯背下來,背誦歸背誦,可我們都知道:這裏麵的世殊時異、五味人生隻有飽嚐半輩子的升沉起伏才呷的出真味,何況那句“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又得見證多少褪色的繁華熱鬧才能踉踉蹌蹌地從醉意中開悟出來。
由此想到中國人對“命運”二字的認識。不知我們是否有必要慶幸:縱觀不同的文化圈子,儒教領銜的東方文化對“命運”的認知度是較低的。在儒家的“聖經”——《論語》裏,正麵提到“天命”的地方一共不過兩處。其一即孔子自述的“五十而知天命”(《論語為政》);其二是在區分君子與小人時所說的“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聖人之言”(《論語季氏》)。關於前一條,徐複觀先生認為:“孔子‘五十而知天命’之‘知’,是‘證知’的知,是從他十五誌學以後,不斷地‘下學而上達’,從經驗的積累中,從實踐的上達中,證知了道德的超經驗性。”
我們不拿著學問的腔調看徐複觀先生的結論,單就生活經驗而言,“知天命”具有的道德涵義也是毋庸置疑的——知天命者的幾縷白發對於迷信權威、崇尚祖先的中國人而言就是道德的象征;所謂“天命”,《論語》各篇賦予其隱晦而異常豐富的解釋,但總的脈絡是清晰的——就是對“天”心懷敬意,強調單方麵的理解和服從。與殷周時高揚“天命即王命”的天命觀不同,在儒家看來非常有必要把王室的天命和小民百姓的天命擇清楚:平常人的天命必須與以個體人為單位的生活局域發生聯係,如何發生聯係?最直接莫過於建立以“知天命”為主題的道德標準——這種標準甚至是生理上的,影響了整部封建史上的中國人對人生的宏觀規劃,而它的指導意義今天也屢屢被求仕的學子和求錢的醫家提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