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解無聲64(2 / 2)

尊重別人是做加法,我們得翻箱倒櫃,拚命拿生活經驗武裝自己蒼白的猜測。兩個人穿戴整齊地相遇,互相尊重的理由大差不差:無非一看儀表、二看氣質,來去的三言兩語交互擊中對方的價值取向——有形的東西漸漸拚接出對尊重的經驗,尊重就發生了。理解別人是做減法,我們得拋棄人性趨同的盲從和天賦造就的愚見,拿掉那些多年社會生活強加給人際公式的運算次序,由等號的這一端直接看到那一端。

政權的建立總要曆經各種形式和規模的革命,先期使用的暴力旨在提醒受眾認識並學會尊重製度,而受眾一旦坐穩了角色就會要求得到權利和分享權力了。於是,隨著時代的進步,政權的性質會慢慢變化,當權者也漸由革命者轉變為執政者,而最終被置於公權代理人的位子——此時,民主早已產生,民權也完全覺醒。從這一層麵講,理解串聯出曆史的線性,而尊重四溢在每一個曆史的平麵,舊尊重產生的不滿會提醒理解的回歸,理解會最終召喚出新的尊重,而新的尊重又會反過來把理解請回籠子,甚至迫不及待地為它預備下絞索和斷頭台。可能實話的確會刺激到我們千辛萬苦隱藏起的神經質:任何一種尊重都是會死的,隻有理解可以稱萬歲。

時間倒回去十年,老師總布置些描寫性的作文,家裏的物件兒都讓我寫了個遍,三台電扇我寫了兩台,兩任洗衣機我全寫了,前一任我還寫了兩遍。所謂《一件難忘的事》、《記一件家用電器》這樣廣為全國孩子頭疼的題目,那時寫來我毫不費勁。這也得感謝媽媽,她總指正一些不大不小的事教我留心,雖然真實目的不過是針對我的某些錯誤深入挖掘,旨在教育我凡事上心,但副產品是讓我形成了愛琢磨事兒的習慣。剛開始是琢磨怎麼不生事,後來就是琢磨如何生事而又全身而退了。當時看了一本關於法國作家左拉的介紹,尤其記得他樂於無動於衷地還原生活的本來麵貌,極盡細致繁瑣之能事。如果讓我那時候就吃上全聚德,我會像為描寫存錢罐而偷偷用改錐把它鑿開一樣,讓我唇齒接觸美食的任何一瞬都原原本本地刻錄在紙上。

很可惜,現在不了。就像畢加索告別自己波瀾不興的“玫瑰時期”,開始用大塊的色彩和扭曲的線條為瞬間的形象注入控訴和哲理一樣。踩著遍地美的廢墟,午後畫室的某一角陰影裏——世界正靜悄悄地等著他帶來的戰栗。

2011 年2 月9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