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解無聲64(1 / 2)

一樓何奇

知道“全聚德”竟然是在小學英語培訓班的一節外教課上。當時外教說起自己愛吃鴨子,最想去什麼德來著。我自小對吃特感興趣,九十年代初經濟剛開始騰飛那會兒,不像現在想吃什麼就有什麼,那節外教課何其生動已不留痕跡,單單記得下課鈴聲響了三響也沒能把我從對那個“什麼德”的憧憬裏拉出來。

第一次吃到全聚德的鴨子是爸爸從北京出差回來,朋友送他一隻完整的全聚德外賣。不知是何原因那頓鴨子吃的並沒有之前期待的那麼好,馬馬虎虎,一扭臉舌頭上曾演繹過什麼知覺就忘了。後來跟在大人屁股後麵參與各種應酬,鴨子吃過不少、吃法也相當齊全。說老實話,烤鴨固然鮮香,選材不講究、爐工欠能耐,口味不免天上一腳地下一腳。後來舉家搬來北京,每逢招待外地來的客人,家裏人都要特意點一道“北京烤鴨”,真正可口的隻有限的那麼幾家,剩下若不是皮肉太柴就是油膩難以忍受。

全聚德始終沒吃過。尤其上大學後有同學問起全聚德的鴨子,在這裏住了七八年的我也不知說什麼好。想象裏,全聚德首先是牛氣!別的不說,前門大街剛整修停當的時候我就去過,金碧輝煌的全聚德占著整條街的黃金分割點;站街的夥計大聲吆喝著“皇上如何如何”、“周總理幾次來過”什麼的,貴人吃貴物;外賣櫃台上站莊的老頭都紮著一副兵來將敵、水來土堰的架勢——但見他豹頭環眼、橫眉豎目,就差起胡琴兒、上行頭,再發他倆銅錘了!進門去、接菜單、坐穩了,自己張羅著吃上一頓心裏多少有點虛。

前兩天,聽說前門大街的鋪麵出租的差不多了,又是過年,可以去湊湊熱鬧。逛了一下午,餓了,我們都想起全聚德來。媽媽拍板,爸爸拿錢,我第一次真正吃上。

一樓何奇?用完美食後,我有一點新的體會。這些體會所以值得撰文以記之,當然和蔥餅鴨醬無關。

簡單地說,人對人的尊重大於人對人的理解。“尊重”和“理解”看起來根本不矛盾,甚至不相幹,這兩個詞應當出現在完全不同的兩個場合才是。問題是,當二者發生碰撞時,我們總會站到“尊重”的旗幟下去。很簡單的例子,全聚德是大飯莊,自同治年間就開始做買賣了,生意鼎盛的時候高朋滿座、日進鬥金是常態。可出來進入,誰都門清兒的是:開飯莊子的是“五子行”,伺候人的幹活!過去稱廚子、戲子、堂子、門子、老媽子為“五子行”,也有說是“戲園子、剃頭房子、澡堂子、窯子、飯館子”的,是永遠排除在主流社會之外最低賤的工作。全聚德名滿天下,人來人往也不乏有頭有臉的人物,但直到中國人有現代企業的概念和微弱的人權意識,飯館之類的行業人員都是不體麵的。

尊重連接的是秩序和規矩,理解連接的是人!每一種秩序的覆滅都論證了一批強勢人物的謝幕,每一種規矩的改革都是一批人向另一批人的低頭妥協。確然值得同情的是:打碎重建需要花費高昂的社會成本,而消滅一兩個甚至一大片不和諧的抗議則是利益當權者的餘興節目——這是人類荼毒著血腥味的默契,哪種文化都容許,哪種文明都默認。

還拿全聚德來說,自打金字招牌譽滿京津起,沒有人不對“全聚德”仨字兒另眼相看,但也沒有人拿裏麵的堂子和廚子當個事兒看——尊重全聚德的買賣是一回事,理解五子行是另一回事。人心自有一杆秤,但秤砣卻是兩種度量衡刻製出來的,看體製是一種心情,看人又是一種心情;如此這般,對體製的容忍是一回事,對人的寬容又是一回事。人心的版圖疆域有限,當尊重與理解短兵相接時,尊重占據的地形總是更好些。原因也簡單:人對人的理解基於無條件、可以超階級,人對人的尊重則非得站在既成的價值標準上不可。誰提供價值標準及其解釋權?體製。每當遭遇理解和尊重的戰場,我們尋找尊重的掩體非常簡單,經驗總是現成的,別人怎麼幹我們就怎麼幹;建立理解則非得強大的道德火力支持不可,這種道德力產生的隱秘破壞力足以顛覆既定的綱常和共識,喚起你沉睡在幾十年世事紛紜下的嬰兒期的同情心。推杯換盞之餘誇上幾句烤鴨子沒什麼稀奇,甚至於讚歎幾句雅致的就餐環境和來往食客的溫文爾雅都不算你有創建;當人家畢恭畢敬地送來四位數的賬單並小聲強調“概無折扣”時,不把眉頭和抱怨拋給服務員則需要一定貨真價實的涵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