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星隱真人(3 / 3)

樂之揚猛可想起,以往閑聊之時,席應真曾經對他講解過《莊子》。天、地、人三籟之說,正是來自於這部道家經書。人籟指的是人類的音樂,好比《周天靈飛曲》,地籟指的是狂風激蕩地穴的聲音,好比風穴發出的風聲,至於天籟,乃世間萬物發出的種種聲響,好比沙起雷行,風吹海立,天雷震動,銅山長鳴,一切洪聲巨響,隻要富於節奏,均可歸之於天籟。

《靈感》篇裏的大意是說:“靈曲真氣”由音樂而生,對於聲音十分敏感,練到一定地步,修煉者理應跳出《周天靈飛曲》的圈子,以體內的真氣應和萬物之聲,從而超凡逸俗.上達天道。

樂之揚修煉《周天靈飛曲》已久,體內聚集的真氣越來越厚,隱隱超越了“人籟”的境界,不但能隨笛聲流轉,對於各種宏聲巨響,也能生出微妙的感應。風穴之聲屬於地籟,聽到間深處,就如《周天靈飛曲》一樣,能夠牽動樂之揚體內的真氣。

樂之揚看完經書,大有所悟,第二天又去聽風,起初全無動靜,聽了一會兒,真氣忽又狂奔亂走,慌忙凝定心神,努力收束真氣,誰知越是著意,真氣越是混亂,逆流反衝,攪得氣血翻騰。

他想起《靈感》篇上的句子,分明是讓自己順應外來聲響,而不是加以抗拒。想到這兒,他放鬆神意,任由風聲導引真氣。真氣隨聲流轉,忽快忽慢,時強時弱,一會兒橫衝直撞,一會兒又曲折迂回,不符合任何內功心法,但又無所不及、無所不至。

這麼瞧了一會兒,軟劍越使越快,劍光融入倩影,分不清哪兒是人、哪兒是影。劍風颯颯,帶起細白的海沙,仿佛一團白色旋風,繞著少女翩翩起舞。

突然間,葉靈蘇發出一聲輕嘯,劍光淩空一閃,叮的一聲刺中了一塊黝黑的礁石。樂之揚凝目看去,幾乎脫口驚呼。軟劍入石過半,少女的右手虎口迸裂,鮮血順著皓腕滴落下來。

葉靈蘇望著血跡呆呆出神,仿佛這一劍刺過,心中悶氣也一掃而空,她搖了搖頭,徐徐還劍入鞘,循著原路嫋嫋去了。

回到邀月峰,樂之揚的腦子裏盡是葉靈蘇舞劍的影子,一招一式如在眼前。他拄著鋤頭想得入神,直到旁人叫喊,方才醒悟過來。

他抬眼一看,隻見遠處走來兩人,正是陽景與和喬。雙方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樂之揚橫起鋤頭,大聲叫道:“你們兩個來幹什麼?”

陽景瞪著樂之揚,不覺雙拳緊握。和喬忙說:“陽師兄,別忘了正事。”

陽景冷哼一聲,叫道:“樂小狗,童耀那個大酒鬼呢?莫不是又喝多了貓尿,躺在床上挺屍?”

樂之揚還沒回答,瓦屋裏人影一閃,童耀衝了出來。人未近前,一股酒氣撲來,惹得眾人紛紛捏鼻。童耀兩眼惺忪,瞪著陽景大喝:“臭小子,你罵誰?”

陽景後退一步,笑道:“師伯沒醉麼?我這一次來是奉了師命,特地來跟你說一聲,你老人家也是‘鯨息流’的人,三日後‘鼇頭論劍’有份參加,到時候少喝兩杯,別給本流派丟人現眼。”

童耀還沒聽完,酒已全醒,兩眼噴出火來。陽景故作不見,笑了笑又說:“師父還說,這些種田的奴才就不用去了,一群下賤東西,活著種地,死了肥田,讓他們看見本派武功,簡直就是奇恥大辱。”他說這話時,目光始終不離樂之揚,臉上的得意勁兒難描難畫。

“奇恥大辱?”童耀一跌足,圓滾滾的身子一竄而出,左手抓向陽景的脖子。陽景早有防備,縱身後掠,躲開童耀的五指,同時左掌推送向前,右掌蓄勢在後。童耀看出這是“鯨息功”的架勢,哼了一聲,五指仍是向前。陽景左掌的“滔天炁”有如洪流決堤,一遇外力立刻迸發,不想眼前一花,童耀忽地不見,陽景掌力落空,慌忙收回,但他傾力一擊,易發難收,來不及轉身,後心陡然一痛,叫人抓了個結實。“去!”童耀兩眼睜圓,舉起陽景大力一擲,陽景頭臉著地,鼻血長流,兩眼金星迸閃,幾乎昏了過去。

和喬站在一邊瞧得發呆,這老家夥看似大腹便便,居然狡如脫兔,此時臉上酒醉昏聵的神氣一掃而空,眉宇之間透出一股凜凜殺氣。

童耀一手叉腰,衝著陽景冷笑:“小子,這算不算奇恥大辱?”

陽景麵皮漲紫,咬牙不語,童耀臉色一沉,喝道:“怎麼?還不服氣?”作勢又要動手。和喬慌忙上前,打躬作揖,賠笑說:“童師伯,你是前輩人物,何苦跟我們小輩計較?陽師兄說話一向直來直去,如有得罪之處,還請多多見諒。”

童耀掃他一眼,冷冷道:“你又是誰?”和喬道:“晚輩和喬。”

童耀點頭說:“你小子還算識相,回去告訴明鬥,‘鼇頭論劍’我自然要去,帶不帶誰,用不著他放屁。”又指地上的陽景,“帶上他,給我滾蛋。”

和喬連連稱是,扶起陽景灰溜溜地走了。

童耀趕走兩人,臉上卻沒有一絲喜悅,背著雙手,悶悶轉回房中。

樂之揚奇怪道:“老童剛剛大發神威,怎麼一掉頭就不高興啦?”

焦老三說道:“小樂你不知道,‘鼇頭論劍’是童管事的心病,當年他就是在論劍時輸給明鬥,無緣‘鯨息流’的尊主,所以每到論劍的日子,就看他借酒澆愁,醉成一堆爛泥。”

樂之揚好奇問道:“鼇頭論劍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那是一種比武,最早是釋家用來挑選弟子,後來韃子亂華,天機宮這一支也來島上避難,他們入鄉隨俗,也來參加鼇頭論劍。論劍之時,不止年輕一輩比鬥奪魁,自忖武功高強者,還可向島王尊主挑戰。聽老人們說,雲島王的先輩就是在鼇頭論劍上勝了釋家,方才成為一島之主。”

“雜役不許參加麼?”樂之揚又問。

“哪裏話!”焦老三搖頭說道,“鼇頭論劍是全島盛舉,任何人等均可參加,明鬥的徒弟那麼說,不過是為了羞辱童管事罷了。”

閑聊一陣,返回住所,但見童耀喝得酩酊大醉,趴在桌上罵罵咧咧,十有九句罵的是明鬥,剩下一句埋怨雲虛。樂之揚一邊聽著,暗覺童耀輸給明鬥,隻怕另有隱情,童耀武功甚高,這些年酗酒荒廢,仍能輕易打敗明鬥的得意弟子,若是放在當年,未必就會輸給明鬥。

三日轉眼即過。這一天,童耀起了個大早,召集一群農夫說:“今天休息一日,你們不用幹活,都跟我上鼇頭磯。”

眾人一聽,又驚又喜,樂之揚故作驚奇地說:“老童,明鬥是不讓去嗎?”“放屁!”童耀瞪他一眼,破口大罵,“他說不去就不去?他說吃屎你吃不吃?他明鬥又不是天王老子,他說向東,老子偏要向西,他說不去,我偏要帶你們去見識見識。”

樂之揚拍手大笑,一群農夫更是歡天喜地,各自換了衣服,跟在童耀身後,浩浩蕩蕩地前往鼇頭磯。

鼇頭磯下臨風穴,挺然特立,站在磯頭之上,青天碧海盡收眼底。昔日島上的大匠削平了磯石,拓出了十丈方圓一塊空地,石階如帶,環繞四周。

大會在即,島上弟子早早趕到,或站或坐,人頭聳動。明鬥正與楊風來說話,看見邀月峰一行,登時大步走上前來,劈頭就喝:“童耀,你帶他們來做什麼?”

“看戲啊。”童耀提著酒壺,臉上嘻嘻直笑,“大夥兒長年辛苦,我帶他們來散散心。”

“這是鼇頭論劍,你當是耍猴戲麼?馬上把他們轟走,留在這兒丟光了我‘鯨息流’的臉。”

“話不可這麼說。”童耀喝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說,“鼇頭論劍,人人有份兒,我這一幫手下,沒準兒也能占一占鼇頭,挑戰一下某某尊主呢。”

明鬥瞪著童耀,臉上發青。楊風來見勢不妙,上前勸解道“明鬥,來都來了,何苦讓他們回去?看兩眼又不會少些什麼。”

明鬥借坡下驢,點頭說:“全看楊尊主麵子,我懶得跟這酒鬼計較。”說完冷哼一聲,又道,“老酒鬼,三日前你傷了陽景,這筆賬我還沒有跟你算呢。你若有出息,也來挑戰一下本尊。你贏了,來飛鯨閣做主人,我輸了,去邀月峰種地。”

童耀怒血上湧,麵皮有如醬爆豬肝,兩眼瞪著明鬥,鼻孔裏直喘粗氣。換在當年,他肯定立馬應戰,可這些年自暴自棄,武功大大荒廢,縱有不平之心,也無翻天之力了。明鬥大占上風,心中得意,目光一轉,落到樂之揚身上。二人久未謀麵,少年模樣大變,若非那一支玉笛,明鬥幾乎認不出來。玉笛碧光晶瑩,落到明鬥的眼裏,真是莫大的嘲弄:想當日帶這小子來東島,不過是為了這支笛子,結果一過兩年,還是不能得手。明鬥好容易才按捺住強奪玉笛的念頭,瞪了樂之揚一眼,怒哼一聲,轉身就走。

樂之揚笑了笑,轉眼看去,江小流混在一群“龍遁流”的弟子中間說笑。兩人目光相遇,江小流遲疑一下,上前說道:“你也來了?”樂之揚打量他一眼,問道:“江小流,你也要參加論劍麼?”

江小流笑道:“師父說我練得不壞,讓我也來試試。待會兒抽簽比武,若是運氣好,遇上一個弱的,沒準兒能闖過第一關呢。”

樂之揚心中納悶,小聲說:“你不打算逃了麼?”江小流一愣,衝口而出:“逃,往哪兒逃?”跟著還醒過來,臉漲通紅,“你說回中土麼?隔了這麼大一片海,豈是說走就能走的?再說回了中土,我又能幹什麼?”說到這兒,他看了樂之揚一眼,悶悶說道,“回秦淮河做龜公麼?”

樂之揚望著同伴,心中一片冰涼。江小流分明樂不思蜀,打算留在島上做他的東島弟子,結伴逃回中土,怕隻是自己一廂情願罷了。

江小流見他神情,心生愧疚,正想說些什麼,忽聽楊風來叫喊,忙又趕了過去。楊風來厲聲訓斥兩句,又抬手指了指樂之揚,似乎在說,堂堂龍遁弟子,當眾與一個雜役交談,豈不有失身份。江小流諾諾連聲,不時偷瞟樂之揚一眼,臉上流露出幾分無奈。這時人群騷動,雲虛分開眾人,漫步走來,葉靈蘇和雲裳一左一右,仍是跟在他的身邊。葉靈蘇一身白衣,細腰上束了一條描金玉帶,那一口烏金軟劍,就藏在玉帶之間。到了石階高處,雲虛做個手勢,人群安靜下來,他環顧四周,朗聲說道:“又是三年一會,鼇頭論劍,比武爭雄。如此機會難得,大家善自珍重,尤其是新晉的弟子,未來三年之內,職事任免,都要以此為據。聽清楚了嗎?”

“聽清楚了!”眾弟子哄然答應,氣勢沸騰。雲虛又一招手,花眠捧出一個盒子,放在石階之前,大聲說:“今年共有三十七名弟子報名,上一次論劍,雲裳奪魁,此次輪空,直接進入第二輪,剩下的都在匣子裏抽簽,簽位相同,便是對手。”

眾人蜂擁而上,從匣子裏抽簽。江小流也混入人群,盯著匣子兩眼放光。這時人群中響起一陣輕呼,樂之揚轉眼看去,葉靈蘇白衣飄飄,走下石階,來到匣子前摸出一張字條,看了看,掉頭返回。雲裳盯著她臉色發白,雲虛也是皺起眉頭,似有一些不快。不久抽簽完畢,雲虛揮了揮手,一名弟子舉起木槌,敲響一麵銅鑼,高叫道:“論劍開始,第一隊出陣。”

應聲出場的是“龜鏡流”的弟子杜周,兩年前他和樂之揚一同上島,那時年紀還小,如今已是英挺少年,一身青綢長衫,眉眼裏透著精神。他的對手是“千鱗流”的弟子曹源,二十出頭,長眉細眼,一身亮白短裝,看上去甚是剽悍。

兩人略一客套,動起手來。杜周使一路掌法,遊走飄忽,出手詭譎,才見他正麵出手,身子飄然一轉,又繞到了對手身後,第一招未曾使足,第二掌忽又揮出。曹源則使一路拳法,出手不快不慢,隻在原地打轉,無論杜周身在何處,拳頭總是指定對方。

樂之揚得他言傳身教,乃是世間少有的奇遇,兩年來的所見所聞,無一不是武學至理,見識眼光大大超出這些尋常弟子。他以席應真所傳的拳理心法,印證東島弟子的武功,好比用吳道子的名畫衡量初學者的塗鴉,自然感覺一無是處。

忽聽一陣鼓噪,樂之揚定眼看去。葉靈蘇排開眾人,走到場上迎風而立。東島上男多女少,葉靈蘇又是女子中的翹楚,此時衣發飛揚,縹緲如仙,眾人屏息而視,鼇頭磯上一時靜得出奇。

半晌無人出戰。花眠一皺頭,回頭叫道:“穀成鋒,你發什麼呆?”話一出口,一個少年男子走出人群,方臉大耳,滿麵通紅,衝葉靈蘇行了個禮,小聲道:“穀成鋒見過葉師姐。”

葉靈蘇打量他一眼,說道:“小穀,你好啊。”穀成鋒偷看她一眼,咕噥說:“師姐,我認輸了吧?”葉靈蘇怪道:“還沒打呢,怎麼就認輸了?”穀成鋒苦笑說:“我若勝了師姐,心裏過意不去。”

葉靈蘇又好氣又好笑,說道:“你這麼說是篤定能勝過我了?”穀成鋒連連擺手:“哪裏話,我輸了是活該,萬一贏個一招半式,豈非大大的不敬?”

四周一片哄笑,葉靈蘇又羞又氣,啐道:“說什麼胡話?你全力出手,若有半點兒敷衍,我決不饒你。”

穀成鋒無可奈何,隻好說:“還請師姐指點。”說完長吸一口氣,斜斜走出一步,這一步看似輕易,但卻跨過丈許,到了葉靈蘇身邊,左掌下沉,旋身揮出,一股猛烈掌風卷得少女衣袖飛舞。

人群中響起一片驚呼。穀成鋒比葉靈蘇還小兩歲,可是步法之奇、掌力之雄,均已登堂入室。雲虛也覺驚訝,伸手輕撚胡須,目不轉睛地盯著二人。

葉靈蘇飄然一轉,讓過穀成鋒的掌力,纖手揮送,一股柔風飄出,掃中了穀成鋒的脈門。穀成鋒小臂酥麻,擰身一轉,到了葉靈蘇的身後,正要出掌,眼前忽地一空,少女繞到他的左側,素手穿袖而出,有如破雲之月,掃向他的左脅。

“好一招‘流雲逝水’!”童耀稱讚未已,穀成鋒身子一縮,倒掠八尺,站立未穩,忽又竄上前來,刷刷刷攻出七掌八腿。

這兩下進退如風,攻勢更是淩厲。葉靈蘇身形一轉,後退兩步,雙掌左一掃,右一捺,看似漫不經意,卻將攻來的拳腳輕輕化解,在穀成鋒看來,少女儼然化為了一團虛影,打不中,也踢不著。

“這是什麼武功?”樂之揚的心中不勝吃驚,葉、穀二人攻守極快,破綻甚少,遠遠勝過其他弟子。

“你問葉靈蘇麼?”童耀隨口說道,“她使的是‘水雲掌’,有行雲流水之妙。穀成鋒用的還是‘三才歸元掌’,這小子在術數上下了不少苦功,比起杜周強了不少……”正說著,穀成鋒攻勢已衰,葉靈蘇身法變快,雙手輕輕一攏,帶起一片雪白的掌影,仿佛蒼煙入林,湧入穀成鋒的拳掌間隙。穀成鋒左躲右閃,也避不開那一片白影,仿佛一隻飛鳥,落入了一片雪白的網羅。

“氣蒸雲夢!”童耀脫口稱讚,“好一招氣蒸雲夢!”說話間,場上兩人一觸即分,葉靈蘇飄出數尺,落地站穩,穀成鋒形如醉酒,跌跌撞撞地倒退了一丈有餘,忽地雙腳一軟,撲通坐倒在地。

葉靈蘇走上前去,伸手笑道:“小穀,沒事麼?”穀成鋒的臉色紅裏透紫,縱身跳起,結結巴巴地說:“師姐掌法高明,我、我甘拜下風。”

葉靈蘇心中好笑,說道“小穀,你的武功也不差啊,再過兩年,也許就勝過我了,就是臉皮太薄,須得磨煉磨煉。”

“怎麼磨煉?”穀成鋒問道。

“當然是去石頭上磨了。”葉靈蘇眨了眨眼,“磨出一臉繭子,見了女兒家才不會臉紅。”

穀成鋒聽了將信將疑,忽聽四周哄笑,這才明白少女是在說笑,羞得無地自容,倉皇逃回本陣。雲虛一時莞爾,掉頭說道:“花眠,成鋒這孩子不錯,論劍結束以後,讓他來我的‘玄黃居’吧!”

此話一出,眾人嘩然,許多弟子盯著穀成鋒又羨又妒,花眠也笑道:“島王青眼相加,龜鏡流幸何如之,我先代小徒謝過了。”

穀成鋒輸了比鬥,仍能進入本島正宗,弟子們羨慕之餘,紛紛打起精神,一時間比鬥更加激烈,接連有人受傷。

又比了幾組,忽聽一聲鑼響,陽景走出人群,左顧右盼,麵色倨傲。樂之揚正想他的對手是誰,忽見江小流一步一挨地走了出來。

樂之揚心中一涼,暗叫不妙。陽景的嘴角牽扯兩下,皮笑肉不笑地說:“江師弟,山不轉水轉,咱們又見麵啦。”

江小流臉色蒼白,擺了個拳架一言不發。陽景微微冷笑,回頭看去,明鬥麵皮緊繃,衝他點了點頭。

陽景心領神會,左掌朝下,右掌向前一攪,攪起一團旋風,掌風中隱隱生出吸力,正是“鯨息功”六大奇勁之一的“渦旋勁”。

江小流原本緊張,一覺掌風湧來,慌忙縱身跳開,陽景掌勢一沉,吸力更加厲害,有如一根無形繩索,扯住了江小流的雙腿。江小流暗暗吃驚,忙亂中左手一抖,袖子裏飛出一條細細的鐵鏈,順著吸力向前飛射,勢如一條軟槍,刺向陽景的小腹。

陽景麵露獰笑,左掌呼地揮出,正是六大奇勁之一的“滔天炁”,這一股掌力與渦旋勁全然相反,有如一根柱子向外猛撞。江小流隻覺掌心一熱,鐵鏈已被掌風攪亂,化為一道烏光,反向他自身掃來。江小流慌忙轉身,鐵鏈貼著耳輪飛過,帶起一溜血光。江小流忍痛咬牙,使出“龍遁”身法繞到一邊,右手一揮,

袖中又飛出一條鐵鏈,兩條鐵鏈有如二龍戲珠,忽合忽分地衝向陽景。

陽景輕哼一聲,右掌向前拍出,仍是“滔天炁”的功夫,鐵鏈落入掌力,忽又失去控製,向後反卷回去。

江小流慌忙低頭,這一次鐵鏈掠過頭頂,打散了他的發髻。

他隻覺頭皮發麻,手腕用力一抖,餘下的鐵鏈脫出袖口,刷刷刷長了一倍,在他頭上畫了一道圓弧,繞過陽景的掌風,嗖地纏向他的脖子。陽景掌力已出,不及回守,慌忙向後跳開,可是遲了一步,眼前烏光晃動,啪的一聲脆響,陽景白淨的麵皮上多了一條長長的瘀痕。

陽景頭暈眼花,心中羞怒無比。他是鯨息流的首座弟子,對手卻是龍遁流裏麵不入流的小混混,別說臉上中招,就是讓江小流碰上一片衣角,那也是奇恥大辱,當即想也不想,反手抓出,隻聽金鐵交鳴,鐵鏈的一端被他抓在手裏。

陽景大喝一聲,潛運內勁,江小流登時虎口劇痛,鐵鏈脫手而出,刷刷兩下,反而將他的手臂纏住。江小流用力一掙,沒有掙脫鐵鏈,反被“渦旋勁”扯動,身不由己地向前竄出。

一眨眼,兩人相距不過數尺,江小流一咬牙,拳腳齊出。陽景一手抓著鐵鏈,一手上下格擋。兩人篤篤篤交手數招,江小流隻覺陽景的肌膚生出一股古怪的吸力,拳腳落在上麵,好比擊中流水,無處可以著力。正心驚,陽景右手收回,扯得他腳下虛浮,跟著左掌突出,呼地擊向他的胸口。江小流回手一攔,冷不防陽景左腳突起,踢中了他的小腹。

江小流痛得蜷縮起來,陽景不容他倒地,一拳擊中他的麵門。

江小流鼻骨折斷,鮮血狂噴,躥起五尺來高,翻著跟鬥向後飛去。

身子還沒落地,陽景右手一扯,鐵鏈當啷作響,江小流風箏似的又飛了回來。陽景站在原地,眼裏湧出一股殺氣。楊風來看出不妙,騰地站起,正要動手阻攔,忽見人影晃動,場上多了一個人,那人右手一招,將江小流一把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