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雲沒有帶上大隊人馬隆重地請徐承,兩個人坐在諾大的包廂裏,邊吃邊聊,就像兩個熟識的老友。在邵雲的眼裏,徐承已經不是一個普通的客戶代表了,多少有些知音的意思。他們在許多地方的觀點不謀而合,而徐承因為有著多年的外企工作經曆,在細節上又能給邵雲提出明確的解惑和更為實際的指點,兩人大有相見恨晚的感覺。
“未來五到十年,我看好汽車行業。國外的幾家知名品牌象通用,豐田,甚至最大的零配件製造商博世都已經在中國駐足紮根或有深入投資的意向,汽車零配件以及相關業務的市場潛力很大啊!隻是我們邵氏畢竟屬於地方性企業,外企門檻又高,要想真正打入進去,不是件容易的事。”邵雲在激動之餘,並未得意忘形。
徐承點頭深表同意,“除了剛才我們談的技術一塊,在內部管理上,外資企業重視資質論證和規範操作,做事講求計劃性,而這些似乎是不少民營企業無法剔除的詬病。我看得出來,邵總是想做大事的人,所以在這些細節方麵,可能還需要花些精力,不能隻圖眼前。不過,雖然國內的企業有著種種不足,但有一點優勢是無可替代的——成本。在質量過關的前提下,成本是每個企業都看重的一關。據我所知,公司每年上報的在華采購比例逐年上升,除了勞動力的本地化,原材料和輔助服務的本地化也有很廣闊的利潤空間。隻是在供應商的選擇方麵會非常謹慎,但這肯定會成為一個主流趨勢。”
邵雲適時地舉杯,“來,我再敬徐工一杯,為我們將來的深度合作!”
酒杯在半空中碰撞,瓊漿玉液如甘露般醇厚,兩人會心而笑。
“你很像我從前認識的一個人。”邵雲把玩著手裏的打火機,忽然含笑說道,“我欣賞他,但是並不喜歡他。”
徐承愣了一下,旋即笑道:“你們不會是……情敵吧?”
邵雲哈哈大笑,“我就喜歡跟聰明人聊天!”他緩緩收斂了笑,正色地對徐承道:“對你,我不僅欣賞,而且,也希望能跟你交個朋友。”
徐承被他的爽朗所感染,盡管他一再告誡自己無論是跟同事還是跟合作夥伴都要保持一定的距離,但麵對邵雲向他伸著的手,竟然無法拒絕,遲疑了片刻,便也伸手過去與他牢牢相握。
出來的時候,邵雲主張先送徐承回去,被他堅辭,邵雲也就沒再強求,上車前,拍了拍徐承的肩,“你也該弄輛車了。”又略湊近他一些,半開玩笑半認真道:“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盡管開口。”
徐承豈能聽不出他話裏的意思,但笑不語。
待邵雲離開,他正準備邁步往街口去攔車,耳朵裏忽然鑽進一個熟悉的聲音,“哎呀,你先送我去趟公司吧,又把鑰匙拉抽屜上了,瞧我這豬腦子!”
這充滿了懊惱的言語似乎隻可能屬於某一個人,徐承轉身,果然看見趙嵐嵐緊蹙眉頭的一張臉,而她旁邊站著的一位風度翩翩的男士卻是徐承所陌生的。
他為嵐嵐打開車門,看著她進去,然後關上,這才轉過半個圈坐進駕駛座,車子很快發動了遠去,而嵐嵐自始至終都沒有看見徐承。
整個晚上的好心情就這樣因為這簡短的一幕給破壞了,好似蒙上了一層灰,撣不幹淨理不清楚,讓徐承覺得自己別扭得不可理喻。
他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
徐承的家在Z市的著名景區蠡山的腳下,那是一片老公寓中的頂層,視野遼闊,即使坐在陽台上也能一覽無餘地遠眺到綿延的峰脈,遠山如黛。可這看慣了的美景在此刻的徐承眼裏卻有點興味索然起來,他孤獨地坐在靠背椅裏,心卻不知浮在何方。
這一陣他總是心浮氣躁。當然清楚是因為什麼。
新加坡之行猶如一顆石子投入剛剛平複的湖麵,蕩起漣漪,而隨後的餘波再一次證實了嵐嵐在他心中依舊保留著難以逾越的地位。隻是現在的徐承已今非昔比,青蔥歲月裏的美好記憶早已象標本一樣被定格在書本之中,而剛結束的那場失敗的戀愛也在心頭留下難以磨滅的疼痛,促使他變得越來越現實。如今的他,對長久而穩定的婚姻的渴求已超過了對浪漫迤邐愛情的向往,而嵐嵐,能否成為適合自己的另一半呢?
另一種難以言說的情緒也在同時困擾著他——他跟俞蕾畢竟分開了沒多久,如果這麼快就踏入另一段戀情,在心理上仿佛覺得有愧於她,於是他變得躊躇寡斷,滯步不前。
那天晚上在餐館門外不期然見到的那一幕在他本就煩亂的心上又狠狠紮下了一根刺,梗得他不上不下,著實難受。
他忽然惶惑起來,第一次錯過嵐嵐讓他難受了很長一段時間,那麼這一次如果再錯過,他會不會抱恨終生?
這個問題象一道定身術把他長久地釘在了椅子裏,思緒象蠶絲一樣繞過他的腦袋、脖子,直至全身,細細地,長長地,一絲都不肯放過他,讓他逐漸窒悶,心跳加快。
他猝然間起身,走進清冷的室內。客廳裏靜悄悄地,埋在小區深處的這棟公寓有著無以倫比的幽清環境,隔壁偶爾發出的聲響則愈加襯托出此地的寂寥。他一直以為自己是最能沉得下心來的人,讀書的時候,外麵哪怕吵成一鍋粥,身邊的同學跑得一個都不剩,他都能照樣優哉遊哉地讀他的聖賢書。可是現在,他忽然發現自己這方麵的功力一下子缺失了。這樣孤單的日子讓他簡直難以忍受,也在一瞬間給了他想要改變的勇氣。
再次步入陽台時,他的掌心裏多了一枚手機。
已經搜索到她的號碼了,可他的動作又滯緩下來,腦子裏還是有精彩紛呈的念頭在打架,仿佛他隻要一按下那個鍵,世界將會就此改變格局。
他在心裏嘲笑自己的怯懦,然後手指狠狠摁了下去。
管它呢!哪怕真的會天翻地覆,至少他可以就此告別寂寞!
他轉了個身,撐在陽台欄杆上,正值盛春的上午,滿目蒼鬆翠柏,煞是宜人,他深深吸了口氣,期待會有個好的開始。
電話接通了,卻是個男子的聲音。
股市最近震蕩地厲害,老趙寢食難安,一大早就把女兒當救兵一樣拖到了電腦跟前,嵐嵐已是身經百戰的“老兵”了,老爹有難,她不得不再次出手相救,雖然明知自己不過是亂點鴛鴦譜,可她爹迷信自己,她有什麼辦法!
“哎呀,好幾隻股都跌破買入價了,這大盤看著短期內也不像有往上升的跡象,嵐嵐你說,我是繼續持有著觀望呢,還是趕緊割肉拋掉啊!”
嵐嵐站在心急如焚的老趙背後,清了清嗓子,捏著下巴故作深思的模樣,在父親一再的催促下,才象個發動總攻令的指揮官一樣揮揮手,“得趕緊跑!”
老趙一呆,“你要我割肉?”立刻覺得一陣肉痛。
“是啊!不割難道還等著賠到底啊?你看看這曲線,都跌成拋物線了,還有起來的可能嘛!很明顯,莊家吃飽喝足早就抽身走人了。這個時候,就得赤著腳趕緊跑,誰晚了誰墊底!”
“嵐嵐。”老趙雖然緊鎖眉頭,可不得不對女兒佩服起來,“你好像現在對股票懂得也不少嘛!”
“還不是被你逼的!”嵐嵐給父親捶著肩,推心置腹道:“爸,我勸你以後還是少玩股票吧,這東西真的跟媽說得一樣,就是賭博,還上癮,讓人越陷越深。所謂小賭怡情,大賭要——”
“命”字還沒出口,趙磊一邊套著薄毛衫一邊握著嵐嵐的手機走進來,“姐,你的電話!”
嵐嵐接過去的時候,趙磊又嘟噥了一聲,“我還以為是鵬哥呢,所以就給接了。誰是你師兄啊?”
徐承在嵐嵐手機裏的代號就是“師兄”,所以趙磊這一聲嘀咕讓她的心結結實實地蹦達了一個大彎個兒,飛快地從他掌上把手機抓過來,三腳兩步就跑回自己房間了。
徐承的注意力卻停留在“鵬哥”二字上,不禁猜想,“鵬哥”會不會就是上次在飯店門口看到的跟嵐嵐在一起的那個男子?
“喂?”因為緊張和不確定,嵐嵐的嗓子竟有些抖。
“嵐嵐,是我。”徐承調整心緒,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能夠自然一些,在隔了這麼久以後重拾聯絡,的確會顯得突兀。
“有事嗎,師兄?”嵐嵐也在這邊廂拚命做著深呼吸,努力讓自己從莫名其妙的悸動中平複下來。盡管在不斷地給自己降溫,嵐嵐還是感到周身的熱度在不受控製地飆升,很快臉頰就已經滾燙。
真見鬼!不就是個電話嘛,難道自己還在期待別的什麼?!
徐承用力一抿唇,甩開心底最後的一點猶疑,開門見山地問:“今天有時間嗎?我……想請你看電影。”頓了一頓,又輕輕地補充一句:“一直欠你的。”
嵐嵐在刹那間能夠聽到自己激烈的心跳聲,那種漂浮的不真實感又纏繞回來。
無形中,有一根弦在繃緊,沉默讓張力愈加飽滿,空氣裏仿佛隨時會有東西爆炸。各懷心事地同時沉默,又同時開口。
“可以嗎?”“什麼時候?”
這一打岔,緊張尷尬的微妙氣氛立刻四散逃逸,兩人同時笑起來。
“剛才那個是你弟弟吧?”徐承自如地問她,仿佛這才是談話真正的開始,而剛才不過是一個惡作劇而已。
“是啊!”嵐嵐也放鬆了不少。
徐承本還想問誰是鵬哥,話在舌頭上打了個轉又給吞了回去,有偷聽壁角的嫌疑。
“星期天也不出去逛逛?”
“沒人約就宅著唄。”嵐嵐終於徹底找回了平常的自己,又開始油嘴滑舌起來。
徐承聽了卻是一陣輕鬆,嗬嗬笑道:“也不知道最近有什麼好電影。”
嵐嵐立刻熱心道:“我上網查查去。”
徐承忙製止她,“不用!”頓一下,低聲道:“直接去電影院看不就知道了。”
嵐嵐的嘴角情不自禁地彎成了上弦月。
收了線後,徐承靠在欄杆上長籲了口氣,他很久沒有象剛才那樣緊張了,仿佛是回到了青澀的學生時代。雖然剛才兩人沒有任何提到感情的隻言片語,但其實心裏都清楚,這是一個隻可意會,不可言傳的開始。
他忍不住想,如果當初自己能夠敏銳地意識到自己的感情而主動出擊,是否今天的一切都會改寫,他也不至於到現在還在跟嵐嵐玩捉迷藏的遊戲?
周末的菜場總是比平常要擁擠些,雲仙花了一個多鍾頭才搞定了午餐的菜蔬。一路走著回來,那個糾纏了很久的問題再度浮上心頭——嵐嵐的終身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