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丹弗斯夫人。”邁克西姆介紹道。她開口說話時,仍把那隻僵死的手放在我的掌心,一雙深陷的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我的雙眸。我動搖了,不敢跟她的眼神對峙。直到這時,她的手才在我的掌心蠕動起來,一下子恢複了生命力。我覺得渾身不自在,也感到自慚形穢。

現在我已記不清她的話了,隻記得她代表她自己以及全體家仆雇工發表了一席演講,歡迎我到曼德利來。她的辭令都是預先準備好的、幹巴巴的,純粹是逢場作戲,聲音冷冰冰缺乏生氣,跟她的手一個樣。她講完話後,仿佛要等著我致答詞。記得我當時臉像塊紅布,結結巴巴說了幾句感謝的話,慌亂中把兩隻手套掉到了地上。她貓下腰為我把手套撿了起來,遞給我時,我看見她嘴角閃過一絲輕蔑的冷笑。我當即就猜出,她一定笑我缺乏素養。她的表情有些異樣,使我感到芒刺在背,即使她退回人群中時,她那黑色的身影仍是那般突出、醒目和與眾不同。她緘口不語,可我知道她在用眼睛死死盯著我。邁克西姆挽起我的胳膊,簡短地致了答詞,顯得十分從容,一點窘態也沒有,簡直不費吹灰之力。然後,他擁著我進藏書室用茶,隨手關上門,我們又進入了兩人世界。

兩條矮腳長耳犬從壁爐旁跑過來迎接我們。它們把爪子搭在邁克西姆身上,柔軟的長耳朵向後撇著表示親熱,還用鼻子嗅他的手。隨後,它們拋開他,跑過來嗅我的腳跟,樣子十分警惕和疑惑。瞎了一隻眼的老母狗很快對我失去了興趣,咕嚕一聲回到了壁爐旁。小狗傑斯珀卻把鼻子伸進我的手裏,下巴偎在我的膝上,我撫摩它柔軟的耳朵時,它的眼裏露出深沉的靈性,尾巴甩得劈啪響。

我摘掉帽子和寒磣的小圍脖,連同手套及提包一股腦兒扔到了窗前的座位上,這時才感覺好受些。這是一間舒適、深長的大廳,藏書靠牆放著,一直堆到天花板。這種藏書室單身漢進去,就絕對舍不得離開。大壁爐旁擺著敦實的椅子以及作為狗窩的籃子,我覺得那兩條狗從不往籃子裏臥,而是臥在椅子上,因為那兒有凹陷的痕跡。長窗麵對草坪,目光越過草坪,可以看見大海在遠處微光閃爍。

屋子裏一片靜謐,飄蕩著古老年代的氣味。盡管初夏季節這兒總擺著紫丁香和玫瑰,但那種氣味卻經久不變。無論什麼樣的氣息,不管是來自花園還是大海,隻要進了這個房間,就會失去它原有的清新,成為這一成不變的藏書室的一個部分,與那些發黴的從未有人讀過的書籍混成一片,與渦卷花飾的天花板、暗色壁板以及厚重的窗簾混成一片。

屋裏的陳舊氣息帶著一股苔蘚味。在那種青苔遍地、野藤繞窗、很少舉行禮拜式的沉寂教堂裏,常常可以聞到這種氣味。藏書室裏祥和靜謐,是個供人遐思冥想的好地方。

茶點很快就端了上來。上茶的儀式莊嚴隆重,由弗裏思和年輕的男仆完成,直至他們離去,我都一言未發。邁克西姆在瀏覽大堆的信件,而我擺弄著兩塊滴著油汁的烤麵餅,用手擰成碎塊,一邊呷著滾燙的熱茶。

他時不時抬頭看看我,衝我笑笑,然後又埋頭讀信。這些信件大概是近幾個月裏堆積起來的。我不由陷入了沉思,想到自己對他在曼德利的生活,對這兒日複一日的程序,對他的男女相識和朋友,以及他理財治家的方式,都了解得太少了。幾個星期的時間如白駒過隙一晃而過,我隨他駕車漫遊法國和意大利,心裏隻想著我如何愛他,以他的眼光觀覽威尼斯,對他隨聲附和,關於過去和將來都不聞不問,滿足於眼前的一點小小的榮耀。

他比我想象的活潑,比我預想的溫和,在許多方麵都煥發出青春的活力,跟我頭一次見到的那個邁克西姆,跟那個獨自坐在餐廳的飯桌旁,目光呆滯、神秘莫測的陌路人,簡直判若兩樣。我的邁克西姆又笑又唱,往水裏投石子,拉著我的手,眉頭舒展,心無芥蒂。我把他視為情人和朋友。在那幾個星期裏,我竟然忘了他以前過的是一種安穩平靜、有條不紊的生活,這種生活必須一如既往地持續下去,而那幾個星期隻是短暫的假日,轉眼便被拋在了身後。

他閱信時,我在一旁觀察著他,隻見他時而蹙額,時而微笑,時而表情木然地把一封信扔到一邊。感謝上帝,幸虧裏麵沒有我從紐約寫來的信,不然他也會漫不經心地掃一眼,也許先是對信上的署名感到困擾,隨後便打著哈欠把它扔進紙簍裏的信堆上,順手端起自己的茶水。想到這裏,我感到不寒而栗。我的生活似乎變成另外一種模樣,那時他還會像現在一樣坐在此處喝茶,照常過他那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改變的平穩日子,對我不加多想,起碼不覺得遺憾,而我將在紐約陪範·霍珀夫人打橋牌,日複一日地翹首企盼一封永遠也不會來到的回信。

我仰身靠在椅背上環顧四周,想在心中注入一些自信,使自己真正明白這是在曼德利,那個彩圖明信片上的遠近聞名的曼德利。我必須讓自己相信,眼前的一切都屬於我,是他的財產也是我的。我坐的這把深深的椅子、堆至天花板的浩瀚的書籍、牆上的油畫、花園、森林,以及我從書報上看到的曼德利的所有財產,現在都歸我所有,因為我嫁給了邁克西姆。

我們將在這兒白頭偕老。到了老年,我和邁克西姆還會像現在一樣坐在這裏喝茶,身邊臥著這兩條狗的後裔,屋裏仍飄蕩著古舊的苔蘚味。總有一天,這兒會被小孩子——我們自己的孩子——攪得亂七八糟、一塌糊塗。我仿佛看見他們穿著泥靴子在沙發上打滾,經常把棍棒、板球拍、大折刀和弓箭拿進屋裏。

在現在這張光亮、幹淨的桌子上,到時候將出現一隻醜陋的匣子,裏邊盛著蝴蝶和飛蛾,還有一隻匣子盛的是用棉花包起來的鳥蛋。“不要把這種玩意兒拿進來,”我會對他們說,“快拿到你們的書房去,親愛的。”孩子們高聲叫嚷著一哄而散,隻剩下了那個蹣跚學步的小不點,他比哥哥們性情沉靜。

房門一開便打斷了我的幻想,弗裏思帶著那位男仆走進來收拾茶具。“丹弗斯夫人想知道,你是否願意去看看你們的房間,夫人?”茶具撤走後,弗裏思問我。

邁克西姆把目光從信件上抬起來問:“他們把東廂房收拾得怎麼樣?”

“在我看來,收拾得相當不錯,老爺。開工的時候把那裏弄得一團糟,丹弗斯夫人還害怕在你們回來之前完不了工呢。可他們總算在上個星期一把活幹完了。我覺得你們在那兒會住得很舒服的,老爺。那邊房間的光線是非常充裕的。”

“你們把房間做了更動?”我問。

“哦,沒什麼大的更動,”邁克西姆簡短地說,“隻不過把東廂套間重新裝飾和粉刷了一下,供我們使用。弗裏思說得對,那一側會讓你心情舒暢,從房間裏觀賞玫瑰園,景色是很美的。我母親在世時,那兒曾經用作客房。我把這些信看完就去找你,你先走一步,跟丹弗斯夫人交個朋友,這可是個好機會。”

我慢吞吞立起身,出了房門向大廳裏走去,心中又出現了原來的那種惶恐不安的感覺。真希望我能等等他,然後挽起他的胳膊和他一道去看房間。我不願獨自一人去麵見丹弗斯夫人。大廳裏人已走光,此刻顯得十分空曠。我的腳步落在石板上,回聲直衝屋頂。我為自己弄出的響動很是內疚,就像在教堂裏走路一樣,感到不自在和拘束。啪嗒啪嗒的聲音在我的腳下響起,穿著氈底鞋的弗裏思一定覺得我是個傻瓜。

“這個廳真大啊,是吧?”我說道,聲調顯得過於輕快、過於做作,跟小學生一般幼稚。

而弗裏思卻十分莊重地回答:“是的,夫人。曼德利是個大莊園,雖不如有些莊園那麼宏偉,可也夠氣派的了。昔日,這兒曾是宴會廳。至今,遇到舉辦盛宴和舞會這種大的場麵,還是使用這座大廳。另外,這兒每星期開放一次,接納公眾參觀,你可能是知道的吧。”

“是的,這我清楚。”我嘴上應著,心中仍在為自己啪嗒響的腳步聲感到不安。我覺得他對待我就像對待一位觀光客,而我自己的舉止也的確像個客人,彬彬有禮地東瞧西望,觀賞牆上掛著的樂器和油畫,用手撫摸那精雕細琢的樓梯。

樓梯口有個身著黑衣的人在等著我,慘白的骷髏臉上那雙深陷的眼睛緊緊地盯著我。我回頭去尋忠實的弗裏思,可他已經穿過大廳進了遠處的甬道。

現在隻剩下了我和丹弗斯夫人兩人。我迎著她走上寬敞的樓梯,她仍木頭人似的站著,雙手抱胸,眼光一刻也不離開我的麵孔。我堆起笑容,對方卻沒有反應,這我也不怪她,因為我笑得沒有情由,那是一種假作歡快的蠢笑。

“但願沒有讓你久等。”我說。

“你的時間由你自己支配,夫人,”她說,“我的職責是執行你的吩咐。”隨後,她轉身穿過畫廊的拱門,進了前邊的走廊。我們沿著鋪著地毯的寬闊的通道走去,接著向左轉彎,過了一道橡木門,先下一段窄樓梯,又攀上一段對稱的樓梯,最後到了一扇門前。她一把推開門,站到一旁讓我過去。我踏入一間休息室,或稱女性化妝室,裏麵有沙發、椅子和寫字台。這個房間連著一間雙人大臥室,臥室裏有寬敞的窗戶和洗澡間。我即刻走到窗前,向外張望。下邊是玫瑰花園以及遊廊的東半部分,過了玫瑰園便可看見一片平展的草地,一直延伸至鄰近的森林。

“原來,從這兒看不見大海。”我回過頭對丹弗斯夫人說。

“是的,從這一側是看不見的,”她回答,“甚至也聽不見大海的濤聲。從這間廂房,你簡直不知道大海竟近在咫尺。”

她說話的樣子有些古怪,好像話中有話。她以重音強調了“這間廂房”幾個字,仿佛是想讓我明白,我們此刻待的房間比較低劣。

“多叫人遺憾,我喜歡大海。”我說。

她沒有搭話,隻是目不轉睛地盯著我,雙手仍抱在胸前。

“不過,這個房間十分漂亮,”我說,“我一定能住得很舒服。想來,裝修這房間是為了迎接我們的歸來。”

“是的。”她說。

“這兒以前是什麼樣子?”我問。

“紫紅色的壁紙,各種各樣的窗帷,德溫特先生覺得那種情調不太活躍。這房間很少有人住,除了偶爾接待接待客人。可德溫特先生來信特別吩咐過,說你們要用這地方。”

“這麼說,這不是他原來的臥室?”我問。

“不是,夫人,他以前從未住過這間廂房。”

“哦,”我說,“他沒告訴過我。”

我信步走向梳妝台,開始梳理頭發。行李已經打開,發刷和梳子都放在托盤裏。多虧邁克西姆送給我一對發刷,氣氣派派地擺在梳妝台上,此刻讓丹夫人一飽眼福。這是一對嶄新、昂貴的發刷,給我臉上增了光彩。

“東西是艾麗斯替你收拾的。在你的貼身使女來之前,由她服侍你。”丹夫人說道。我又衝她笑了笑,把拿在手中的發刷放到了梳妝台上。

“我沒有貼身使女,”我尷尬地說,“艾麗斯是家裏的女仆吧?有她招呼我就行了。”

她臉上又露出了第一次相遇時,我笨拙地把手套掉在地上時的那種表情。

“恐怕這並非長久之計,”她說,“你該知道,像你這樣地位的夫人通常是應該有貼身使女的。”

我臉一紅,又伸手去拿發刷。我很清楚,她的話裏是帶刺的。“如果你認為有必要,那就煩請你代我物色一個,”我避開她的目光說,“可以找個尋工作幹的年輕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