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真見了海,他和她哭跪不起(3 / 3)

“相比東部其他幾個經濟較發達省市,你們福建的個頭小,給個大的貧困省區背怕你們吃力,寧夏‘個頭’小,就由你們福建來背吧。”國務院扶貧辦的負責人把中央的決定告訴了林月嬋,這時她才知道原來是這麼回事,也是在這時她才知道其“親家”是寧夏……

沒的說,接唄。林月嬋心想,這是中央對我們福建的信任,是中央交給福建的重任。

寧夏的貧困到底是什麼樣?最貧困的縣大概有幾個?林月嬋第一次與寧夏的同誌見麵後,最關切的就是這件事。

“最貧困的基本集中在西海固,加上中部地區的,共8個縣。”寧夏的同誌這樣說。

“那我回去向省裏彙報,我們爭取準備8個比較好的縣市與你們那8個縣作為對接單位。”

“太感謝了!”

這是閩寧對口扶貧協作的最初意向。這個意向後來很快獲得了兩個省區領導的認可,並成為之後長達20多年的對口幫扶的基本路線……

1996年10月,寧夏和福建分別成立了對口幫扶領導小組,福建方麵由時任省委副書記習近平任組長。也正是因為這一機構的成立,20餘年的閩寧對口扶貧協作,才可能成為偉大的中國扶貧史上一個閃著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光芒的特別樣本。

“他、他派我……去……去寧夏看看,我就……去了。”林月嬋為我回憶起她接受習近平的指示後,第一次到寧夏的全過程。

“我……我、我有……有許多……想不到……”她很激動,椅子又劇烈地跟著震顫起來。

林月嬋說,她在崗位上時,屬於那種要幹事就必須要幹成、幹好的人。當接受習近平的指示後,她就琢磨起來:既然是對口幫扶,那就得兩個省區之間的有關部門,比如農業、工業、科技、教育、衛生、交通等部門之間作深入細致的了解,之後才能細化對口幫扶方案。於是,風風火火的她,帶著“近平同誌”的指令,很快調集了包括她自己在內的一行14人,組成對應郭占元他們“寧夏回族自治區赴福建考察團”的“福建赴寧夏回族自治區考察團”。

到寧夏怎麼走啊?1996年年底的福建,已經是非常開放的地區,可這十幾位省直機關各部門的負責人,竟然沒有一個人去過寧夏,也沒有人知道去寧夏該怎麼個走法。

一查,有人就伸舌頭了:“林主任,那個地方跟我們福州沒通飛機呀!”

林月嬋也沒有想到堂堂一個自治區,寧夏與福建之間竟然還沒有一條省際的空中通道啊!這事在她心中烙得很深,也因此她後來大力促成了這條省際“空中走廊”。這是後話。

辦公室的同誌告訴林月嬋,從福州到銀川,可以走兩條線路:一條線路是先從福州到北京,再從北京到銀川;另一條線路是先從福州到西安,再從西安到銀川。後者線路短些,快一點。但林月嬋選擇了前者。“賀國強省長正在北京開會,我要向他報告一聲,並聽聽他有什麼指示。”就這樣,林月嬋一行從福州抵達北京,然後由她去麵見賀省長。

“好家夥,你一下帶這麼多人,他們那邊可還是比較窮啊!可別給人家添麻煩呀!”賀國強一聽林月嬋帶了一個十幾人的學習考察團,便這麼說。

“我、我想應該是需要全麵了解一下寧夏各方麵的情況,所以就……”林月嬋感到壓力很大,心想:此次學習考察團必須遵照賀省長的吩咐,絕對不能給寧夏方麵添麻煩,尤其是接待方麵,要體現出革命老區人民的本色。

為了不給寧夏方麵添麻煩,林月嬋一行竟然從北京出發時沒有通知寧夏方麵到機場迎候,一行人下飛機後自己找住處。

從北京搭乘的那班飛機到銀川時已經很晚。“我們坐出租車吧!”林月嬋心頭裝著賀國強的話,所以雙腳一踏上寧夏大地,時刻想著“不要找當地麻煩”,於是學習考察團找來機場的出租車,向銀川市內駛去。

“寧夏人太好,又實在。”第一次到寧夏,第一次坐了寧夏出租車後的林月嬋,從此見人都會這樣說。

“我們想先去銀川最繁華的地方看看,然後再到目的地……到時我們多給你幾塊錢!”林月嬋坐上出租車後,很客氣地對出租車司機說。

“你們是從福建來的?你這就小看我了吧!”不想這位出租車司機一臉不高興。

“不是別的意思,是我們麻煩你了,所以……我們都是第一次到寧夏來,特別想看一看銀川的繁華夜景……”林月嬋趕緊解釋。

“噢——明白了!”司機馬上高興起來,熟練地將油門加大了一檔,邊掌著方向盤,邊熱情地跟林月嬋聊了起來:“我一聽你們口音就知道你們是從福建那邊過來的!”

“你去過我們那邊?”林月嬋有些驚訝地問。

“不是,以前我給在這兒做生意的福建老板開過車……”司機說。

“這兒也有福建來的老板?!”這讓林月嬋十分意外。

“不是有沒有的問題。我們這兒除了浙江來的老板外,就你們福建來的老板多,而且我很喜歡你們福建人,跟我們寧夏人一樣——實在!”

“哈哈……”這個司機的話給林月嬋的印象太好了,於是她把自己一行人的真實身份亮了出來,並說她很想見見這些在銀川的福建老板們。“家裏人來了,想跟他們見見麵、聊聊天,請他們給個麵子!”她說。

“這事包在我身上!”出租車司機豪爽地答應。後來這位出租車司機真的把40多名在銀川做生意的福建企業家都叫到了一起。“謝謝你們,想不到這麼遙遠的地方還有我們福建人哪!敬佩!敬佩!”林月嬋一番寒暄後對這些福建老鄉說明了自己一行人的來意,並提出希望這些福建老鄉以後能參與到福建省支援寧夏的扶貧工作中。

“我有個建議:你們這些人在外麵做生意也不容易,如果能夠歸入我們省裏的統一工作之中,把與寧夏的合作做好了,讓這裏的百姓富裕起來了,也就給諸位做好生意營造了一個好環境,所以我想你們應該成立一個組織,比如在這裏成立一個福建扶貧企業家協會什麼的,你們覺得行嗎?”

“好啊!林主任這個意見好。我們以前都是各幹各的,有了事情也找不到‘娘家’,要是成立了這個組織,就可以不用回福建,也能回‘娘家’了!”眾福建老鄉立即響應。

“我也舉雙手讚成成立這個協會,但是不是把‘扶貧’二字去了?我們主要是做生意嘛!”有人提出。

林月嬋笑笑解釋:“有這個‘扶貧’意義就不一樣了,一是我們福建人要響應黨和政府的號召,做生意也要為扶貧和脫貧攻堅戰服務,也就是說你們在寧夏做生意,要做有利於為當地百姓解決貧困問題的生意,做薄利生意,不做黑心生意;二是我們做好生意的同時還要盡自己的愛心,貢獻我們福建人的無私和仁愛之心,要做我們的華僑前輩陳嘉庚一樣的人。你們說我講得對不對?”

“太對了!經林主任這麼一說我們全明白了,‘福建扶貧企業家協會’這個名字好,意味深長!”這些企業家們紛紛舉雙手讚成。後來事實也證明林月嬋的這個建議為福建人在寧夏更好地做生意創造了讓企業家們意想不到的好環境。自然,20多年來這些企業家中有許多人成為閩寧對口扶貧協作的典範和傑出貢獻者。

這是後話。

我們再說林月嬋他們當晚從機場坐上出租車駛入銀川市區後,應林月嬋的請求,司機把他們帶到當時銀川最繁華的華聯商場街頭轉了一圈。“我一看那裏的情況,就知道了寧夏基本是個什麼生活狀態:大街上很少有人,雖然那個時間是晚上八九點鍾,但如果在我們福建,廈門就不用說了,即使在下麵的市縣城市,肯定也會是燈火輝煌,比銀川熱鬧許多……但銀川這裏的夜市基本沒有。除了最繁華的華聯商場門口那條街外,其他街道基本上都冷冷清清的。從街景可以看出寧夏這裏還沒有市場意識,百姓的生活水平顯然與我們那邊差距不小。”林月嬋這樣感慨道。

後來的十幾天,除了在銀川與自治區扶貧辦等單位進行對接外,她還馬不停蹄地南下到了最貧困的西海固及另外兩個地區的8個貧困縣考察。

“那一次給我的內心觸動太大,太震驚,實地看到當地貧困百姓的生活真的可以用‘觸目驚心’‘聞所未聞’來形容。”林月嬋後來回到省裏向習近平等領導如此彙報道。

那天我采訪林月嬋是在她家。說到這一段情形時,她坐著的椅子震顫得咚咚響,說話的間斷頻率讓人心疼與心酸。我隻能改用平常的文字來記錄她對當時所見所聞的描述:

“我走進百姓住的那種又黑又掉土的窯洞後,揭開他們的鍋想看看他們吃什麼,有沒有存糧……可大多數的鍋是空的,偶爾有幾塊已經涼了的土豆。再看看窯洞裏還有沒有其他存糧,但基本上看不見。一般家庭就隻有那麼一小堆生土豆放在一邊,這就是一個家庭全家四五口人的口糧。窯洞裏隻有一盞油燈,燈芯很小,即使點亮後仍看不清整個窯洞裏人的臉。有不少家庭的孩子甚至是大姑娘需要輪流起床或外出,因為他們家裏可能隻有一身部隊捐助的軍裝,所以隻能輪流著穿……”

林月嬋也看到了一汪汪顏色黃澄澄還爬著蛆蟲的窖水……甚至也看到了傳說中的在炕頭上挖了幾個坑作為飯碗的家庭。

“有一天住在縣上的小招待所,我早早就被外麵的聲音吵醒了,推開窗戶一看,下麵是排著長長的隊伍賣土豆的農民。當時天已很冷了,有的人隻穿著單薄的衣服,肩上披著麻布袋,我看著直掉眼淚……”

西海固山村舊貌

那一天在林月嬋家,她跟我說了許多她在寧夏所看到的讓她流淚的情景,也正是因為這位善良、富有同情心的福建省扶貧辦女主任對寧夏人民的特殊感情,她在寧夏考察十幾天後回到福州,立即向習近平等領導作了專題彙報。之後她又在省委、省政府研究對寧夏對口支援工作方案時不停地提出自己的意見和建議,她甚至不怕有人說自己:“怎麼嘴上一天到晚掛著‘寧夏那邊’‘寧夏那邊’,你就不想想我們這邊也有不少難事嘛!”每逢這個時候林月嬋就會毫不退讓地回擊:“咋啦?我們‘寧夏那邊那邊’的難道不是為了我們福建‘這邊’嗎?沒有西部和少數民族地區的強盛與富裕,我們福建和東部就能永遠飛速發展嗎?”

“多數時候,我總是贏。因為大家理解我的意思,也支持我們的工作和好的建議。”林月嬋開心地告訴我,從寧夏回來之後,有一天賀國強省長見了她,高興地拍拍她的肩膀,說:“林月嬋你做得對,應該多帶些人到寧夏那邊去把情況了解清楚,把那邊的事情摸清楚了,我們就知道對口扶貧工作如何做,如何做到關鍵點上。”賀國強同誌後來特地叮囑林月嬋:“你以後要多去‘那邊’,多把‘那邊’的情況告訴我們,多給‘那邊’辦好事,辦實事……”

作為福建省對口幫扶寧夏領導小組組長的習近平更是直接指導與領導林月嬋他們的工作,每每見到林月嬋或在電話裏跟她通話時,他都會親切地問問“那邊”的情況如何了,“那邊”還有什麼事需要多下點力氣,等等。

“那邊”的事從此成為林月嬋至今一直肩負和惦念的責任與心事……從1996年冬天那一次受習近平委托到寧夏起,林月嬋每年都會去寧夏,有時一年一次,有時一年幾次……到底去過多少次“那邊”,連她自己都記不清了。

2016年7月,習近平在銀川主持召開了東西部扶貧協作座談會,林月嬋應邀專程出席,這是她已經從扶貧工作崗位上退休後被邀請的一次寧夏行,也是她患病前去的“那邊”……

“我、我……現在……走、走……不動了……可我、我……一直惦、惦記……那、那邊……啊……”那天采訪結束,離開林月嬋家時,她堅持要讓保姆扶著送我走到樓梯口。

“你替我……向、向那邊……的父……父老……鄉親們……問好,看……看他們……還有、還有什麼……需要我們……幫助的……”我已經幾次到林月嬋身邊,勸她回屋子裏去,別再送我了。可她仍然顫顫巍巍地站在那裏,吃力地向我說著斷斷續續的話……我無法不再加快步伐,迅速離開她的家,因為我不忍回頭再看一眼這位為“那邊”的扶貧、脫貧工作而傾注了全部感情與心血的女扶貧幹部那弱不禁風的身影和她無限眷戀的眼神。我隻能低著頭,加快步子,嘴上說著:“放心,林主任,到‘那邊’後一定會把你的心意帶給他們的……”

我怕再不走我的眼眶裏會溢出熱淚。

“你是……何、何建明同誌嗎?我、我要跟、跟你……說話……說說‘那邊’……‘那邊’的事兒……”在福建采訪完回到北京五六天後的某一日,我突然接到電話,一個陌生而又非常不順暢的聲音在我手機裏響起。

“你是誰呀?能說清楚點嗎?啥事?”我一時沒反應過來,問對方。

“‘那邊’……你去了嗎?我、我……還有許多事……可以跟你說說……”我終於反應過來這是讓“那邊”牽走了全部心思的病在家中的林月嬋。

手機裏無法聽清她在說或者她還要說什麼,可我聽清了她說的“那邊”二字。

“那邊”離福建很遠,“那邊”是遠方的寧夏,“那邊”是無數福建人心中的遠方,“那邊”也是後來成為我們黨的總書記、國家主席的習近平時常惦念的遠方……

“那邊”到底是什麼?去了一次林月嬋家,親自訪問了這位心係“那邊”的福建省扶貧辦女主任後,我才明白為什麼寧夏人都稱林月嬋是“寧夏的女兒”,我似乎也懂了重病在身的林月嬋為什麼隻要一聽到“那邊”來電話,即使顫抖著身子、邁著搖晃的雙腿也要親自去接。保姆告訴我,有一次林月嬋接電話時倒在了地上,她竟然雙膝跪地很長很長時間,一直等“那邊”的電話打完才讓保姆扶她起來。

“唉,我、我……現在……啥都、都……幹不了啦……心裏……就惦念著……那邊的……那些事,那……些人!”林月嬋的這句話,經常在我耳邊響起,她說這句話時的那般情形也常常在我內心泛起陣陣波瀾。

有人說海大無邊際勝於天。大海確實如天一般大,我們人類幾乎沒有一個人有能力在一生中把大海的旅程走完;但我要說,還有比海更寬闊的,那便是人的心。

20多年來,林月嬋和福建人民對寧夏扶貧、對寧夏人民的脫貧之情,就是這般無限寬闊和激蕩的“海”……這“海”,在習近平的直接關懷和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的照耀下,變得那樣深情與絢麗,那樣壯美與激蕩;這“海”中的每一滴水,都飽含著一代中國共產黨領袖和一個東部較發達地區的千百萬人民的深情厚誼,它滋潤了華夏西部的一塊貧瘠土地,並書寫成中國扶貧史和世界文明史上的光輝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