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中的你,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少婦,不是很漂亮,但我們誰都看的出,你是一個善良溫柔的女人。讓我們看一下你在現實主義並且標榜寫實的小說家眼裏是什麼樣,他們堅持將你的生活原封不動地搬到書裏去,在這一點上,你是沒有發言權的,於是你在小說裏也總是與那些煩人的日常瑣事打交道,就從你每天去菜市場買菜說起吧,你提著菜藍子,在一大堆廉價的蔬菜前老練地討價還價,大概你腦子裏在想丈夫晚飯會不會準時回家,兒子是不是又讓老師給叫到辦公室裏去了,總之你付錢的時候沒有察覺有一張一元零鈔由口袋裏掉到了地上,你渾然未覺,其實這是作者的詭計,他永遠無事生非。一個高大體麵的中年男人撿起你落的鈔票,對你說:“大姐,你的錢掉了。”你愣了一下,隨即接過你的錢,禮節性地道了聲謝,就走出菜市場。

出了菜市場,你放了一個屁,好在沒有人察覺,你坦然地屏住呼吸。真奇怪作者為什麼要讓你這樣,他們極力推崇的寫作真實,是想讓讀者看到一個活生生的你,而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泥塑石胎,隻有你不敢做的,沒有他們不敢寫的,你等著吧,好戲還在後頭。

你的家不大,兒子已經放學,在自己的房裏寫作業,丈夫也回來了,窩在沙發裏看電視,脫了鞋和襪,一隻手搓著腳縫裏的垢甲。與前麵讓你當眾放屁是一樣的,作者覺得這樣會讓你的丈夫也更加貼近生活的真實。你沒有功夫理會這些,開始洗菜做飯,一邊囑咐丈夫去洗腳洗手,一邊問兒子今天有沒有和同學打架,然後你們一家人吃飯,然後刷碗、收拾廚房、打掃客廳,等一切結束你拿起打了一半的毛衣坐下來看電視連續劇,兒子睡了,丈夫望著你為女主角流下的眼淚說:你們女人就是尿多,聽聽!他扭著肥大的屁股回臥室了,注意,作家描寫你丈夫的屁股用了“肥大”這個詞,他把他的**用意強加給你和讀者,花花綠綠的熒屏光照著你的倦臉,電視裏的男女主角正在那裏互表忠心,愛得感天動地催人淚下,你突然就覺得自己象一個八十歲的幹癟老太婆。

這一夜,丈夫不行,他推說自己太累了。事實上這是作者給你設下的一個含蓄的陷阱,他不會善罷甘休的,你隻有失望地、委屈地、堵氣睡了。

第二天,你不準備理會任何人。然而上司和同事沒有得罪你,你忍著。回家一看,丈夫已經做好了飯,殷勤地跑來跑去,兒子瞪著圓眼睛喊你媽媽,一副從未讓你操過心的樣子,你心就熱了。作者掌握了你的善良和心腸,讓你恰到好處地感動了,這一天晚上,丈夫竭盡所能,你獲得了滿足。你為此付出的代價是,作家未經你的許可,在小說裏膽大地揭露你在高潮中的神態、表情、聲音、行為,毫不留情。

你躺在床上想,或許你早累了,僅僅是作家替你想的,丈夫還會摳腳指頭,兒子還會和同學打架,但那又有什麼關係呢,你貪婪地、幸福地、終於不需要想什麼地睡去了。

你在睡夢中,被一個標榜愛情至上的浪漫主義作家請進了他的小說裏,或者是那個寫實的現實主義作家出賣了你,他低價拋售了你的夢。糊裏糊塗的,你好象又去菜市場買菜了,仍在一大堆廉價的蔬菜麵前討價還價,你的那一元錢的鈔票就象是長了一對蝴蝶的翅膀,在空中劃出一圈圈美麗的弧線,輕輕飄落在地上,作家分別用兩個比喻、一個形容詞、三個動詞來描繪你的那張鈔票,我相信你也在懷疑那張鈔票,它是不是從上帝的口袋裏掉出來的,那也許是上帝製造的一個美麗的錯誤。那個體麵的中年男人又出現了,這回,作家安排你們同時去撿那一元錢,一雙男人的手和一雙女人的手觸在了一起,你們才驀地驚訝,這時候四目相撞。讀者看到這裏有笑的,說這是個大大的俗套,你自己也覺得象在作戲,但我們都是被動的,作家的理由是,浪漫都是相似的,現實各有各的不同。你慌亂地垂下眼簾,道了聲謝謝。

奇跡就在這時發生了,首先是你的容貌,在這四目相撞的百分之幾秒的時間裏,你的容貌發生了顛覆性的變化,我和你都驚異於你豐滿的身材和熱情的嘴唇,更要命的是你眼神中那一點點拒人千裏之外的冷漠又誘人愛憐的一絲憂鬱,如果說灰姑娘變美是因為水晶鞋,那麼你應該感謝你的菜藍子裏的西紅柿、土豆和白菜,作家是想讓所有的男人都在看你第一眼時就愛上你,我敢打一塊錢的賭,你看見自己竟然有這麼美的一張臉,絕不會再要自己以前的那張臉了。我堅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