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軍刀(1 / 1)

那年我剛分到縣裏工作,領導就交給我一個任務。

由於我熟悉路,一幫人便隨我來到了那個偏僻的山坳。這麼興師動眾,要找的人其實就是我的老姑父。

老姑父早年在國民黨部隊打過鬼子,傷殘後一直住在鄉下。

多年不見,老姑父老了許多。他緩緩從屋裏出來,弓著身子,左手拎著那把用紅綢包裹著的刀。整個右臂沒了,袖子空蕩蕩地隨風甩著。

老姑父緩緩揭開紅綢,露出那把刀。

那是一把日式軍刀,一條黑不啦嘰的彎鋼片。再細細端望,刀身上不多的銘文和標記,依稀可見。記載著這把刀是當年日本第一大武士柳生家族打製,至今已有370歲。在日本,它已是國寶級的一流古刀。

關於這把刀的名氣,我還是以後知曉的。老姑父現在是這把刀的主人。

老姑父俯下身,將耳朵和鼻子貼向刀身,好像在嗅聞著那些早已隨風流逝的悲壯歲月。我跟縣裏的一幫領導站立一旁,鴉雀無聲。

那家夥不死心,又把你們給搬來了啊!老姑父開口一句話就把我們噎住了。

其實,我們正是來給柳生井二當說客的。日本柳生株式會社要在縣裏投巨資。董事長柳生井二額外提了一個條件,要縣裏設法幫他尋回一把軍刀。也不知柳生井二從何打探來的消息,先前找過老姑父幾回,並出重金百萬,買回他家族的遺物,可都吃了閉門羹。縣領導很為難,可為了完成招商指標,領導想到了我。

小時,我常住老姑家。老姑父少言寡語,性子很古怪。記得,一次隨他下河遊泳,見他身上有數處猙獰的傷疤,便心存畏懼。他卻輕淡地說,都是打鬼子的戰利品。老姑父還有個雷打不動的習慣。每天早起,都要去幾裏遠的山坡。我去過幾回,山坡上好像有座無名的墓塋。老姑父盤坐墓前,默默抽著旱煙,形同守著一些活生生的人。

一個雨後的早晨,老姑父一臉肅穆地告訴我,墓裏埋著他八個弟兄。接著他從一堆雜物中,翻出一把紅綢包裹的軍刀,講起一段慘烈的往事。那是跟日寇最後一次血戰,敵我雙方都殺紅了眼。一個日本軍官揮著這把刀跳出殘破的掩體,嚎叫著掄了起來,老姑父排裏有八名猝不及防的弟兄,就死在這把刀下。他憤怒之下,揮舞著大刀迎上前,那個日本軍官的刀藝很高,老姑父的右臂也砍斷了。老姑父殺紅了眼,全憑一口氣血,硬將那個日本軍官殺死。戰後,上司將那把日本軍官的軍刀獎賞給了老姑父。

老姑父一直忘不了那八個戰友,執意守護起他們墳塚。

有好長一段日子,那把軍刀還有那座墳塋給老姑父帶來了很大的災難。那些變得狂熱的人三番五次來抄家和揪鬥老姑父,硬說那把軍刀是陰謀變天的罪證,而且要鏟平那座墳塋。

老姑父受盡侮辱,費盡心思,最終將那把軍刀和墳塋保護下來。

此刻,老姑父麵沉似鐵,操刀在手。由於歲月的鏽蝕,刀鋒已顯得黯然無光。

迫於領導的情麵,我還是硬著頭皮,說明意圖。

老姑父待我說完,狠狠瞪了我一眼,當眾斥責道,他們不知道,難道你不知道,這把刀上沾著我八個弟兄的血嗎?顯然老姑父過於憤慨,劇烈地咳嗽了一陣後,單手將刀在空中一揮,說,你們隻會輕率地勸我還給他,可想過沒有,這把刀是那場戰爭的見證啊!為了那場戰爭,有多少條性命在亡國邊緣血戰了八年啊!對於勝利,可以忘了,可對於恥辱難道也忘了嗎?

說著,老姑父幾滴悲愴的清淚從深陷的眼窩吧嗒落下。

那天,我們都懷著一種沉重的心情,灰溜溜地告別了老姑父。

柳生井二仍不死心,他又來到老姑父的門前,長跪不起,隻求祭拜一回那把軍刀。

老姑父總算答應了他。柳生井二雙手戴上潔白的手套,鄭重地從老姑父的手裏接過那把軍刀,然後雙膝跪地,雙手將其舉過頭頂,就同祭拜他先人的一種靈魂。

柳生井二還是在縣裏投了巨資。

後來,縣裏出麵修繕了那座墳塋,並豎了一塊抗日八壯士的紀念碑。老姑父卻病倒了,被市裏專門接到了療養院。

老姑父時常昏迷,反來複去呼叫著,我的刀,我的刀。

醫生隻好讓我將那把軍刀放在他病床前。後來,我又遵從老姑父的吩咐,特意買了一盤抗日歌曲的碟片。

護士發現,隻要放起《大刀進行曲》這首雄壯激昂的歌曲,老姑父就會從彌留中清醒過來。

老姑父還是在2005年的秋天悄然逝去了。

那天剛好是抗日戰爭勝利六十周年的紀念日,一大幫記者跟我聯係好,正準備去采訪他。可他們去晚了,隻能參加老姑父的葬禮。

遵照姑父臨終遺言,告別儀式上,沒有奏哀樂,而是奏響了他生前最喜歡聽的《大刀進行曲》。

數日後,我又看見了那把軍刀,它靜靜地躺在抗日戰爭紀念館的玻璃櫃裏,燈光的映射下變得鋒芒畢露,那是一道曆史的寒光,刺進每個參觀者的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