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時找不到房子,她想到了雷韌。
既然雷韌家是她的“打工地點”,又有空房間,應該有商量的可能吧。
“跟Sean吵架了?”雷韌麵無表情地說,語氣淡得像在討論天氣冷暖。
“拜讬,Ray,我現在不想聽到關於這個人的任何話。”雙掌合起,繞珍鄭重地說。“一句話,行或不行?我不是沒有其他安身的地點。”她知道,就算全世界都拒絕她,至少還有芳姊會支持她。
“來了,就住下吧。”
就這樣!這兩個星期的幼稚園家教,不僅待遇優渥,還提供了住宿。
當然,住在這裏並非長久之計,所以白天悠悠在幼稚園的時間,她必須出去找房子,還有工作。看看存款,她最多撐個兩個月吧。
呼,過慣了衣食無缺的日子,現在重新要為經濟傷腦筋,真是讓她感慨萬千。所幸,舒繞珍有這個自信,她絕對可以生存下去。
“喂,Nancy呀,繆思現在缺不缺人沒有啦,待在家裏無聊嘛,想再找份工作玩玩喔,這樣喔,好吧,那沒關係,我本來就是隨便問問那就先這樣啦,我會找時間回去看大家。”
沒關係,一次閉門羹而已,她不怕。
她的生命是一連串的失去堆疊起來的,她早學會了,怎麼從失去裏站起來,繼續朝未知閑下去。
她不怕。
舒繞珍的確按照承諾,將所有房地產和存款都還給他了。
最教紀寬吃驚的是,現金部分她根本沒怎麼動用,頂多比日常開銷多一點點。他不明白,如果對她來說,並沒有急需金錢,當初何必答應他這場“援助婚姻”?
驀地,他想到棠曾經跟他說過的——“紀寬,關於相愛的學問,你這麼懶惰不行,總得付出點努力。否則,小心會被死當呀!”
直到現在,每天隻有空蕩蕩、冷冰冰的房子等著他回家,紀寬這才發現,對於舒繞珍,他知道得太少太少,也付出得太少太少
萬能的天神,他有沒有補考的可能、起死回生的機會?
況且,紀寬真的擔心她——這些日子,她住在哪兒、吃得好不好、有沒有被哪個壞男人糾纏?
關於她的生命或生活,當越來越多的問號泉湧而出,紀寬就越覺得心虛。尤其對比了過去他為棠的付出,更讓他覺得自己實在是太虧待繞珍了,那種想要好好疼憐她的渴望,像急流狂潮般淹沒了他的生活。
紀寬知道,她是勇敢而堅強的,若非這樣,光憑聰明,怎麼能說服得了父親,教父親刮目相看。紀寬也知道,沒有他,她一樣可以生活得很好。
原來,在那樁婚姻裏的真實麵貌,不是繞珍攀附著他,而是他勾抓著她。
原來,真正害怕失去的人,是他。
夜,已經很沈很沈了,悠悠這小娃兒,今天特別窩在她的身邊睡。因為明天她母親就要出院,而“舒老師”就要離開。
床頭黃橙橙的燈流,暖著這個夜晚,看著悠悠如天使般的睡臉,她想到了姊姊的寶寶,那個與她隻有一年緣分的侄女。
寶寶現在該是多大啦?算算,也十幾歲,該是花樣般的少女了。
當姊姊離開她,很久很久以後,她長大了、獨當一麵了,才約莫猜到,寶寶應該是姊姊拿錢替人家生育的,否則姊姊怎麼會說“寶寶回家了”,否則為什麼姊姊始終沒有為寶寶取名字。
或許是這個緣故,她特別喜歡稚齡的孩子,那總會讓她想起姊姊、寶寶和她共處的那年光景。如果可以,她希望能有好幾個孩子哪。
“你現在也是已婚婦女,可以光明正大跟紀寬生個寶寶呀。你這麼喜歡小孩子,又有足夠的時間和經濟能力,養一窩小孩都沒問題。”
芳姊的話霍然在她腦裏蕩過,舒繞珍這才發現,剛剛她幻想的孩子裏,女孩有她的鼻眼唇眉,而男孩的五官都像紀寬。
慢慢地,她終於知道,日子是回不到過去了。她可以生存,但少了紀寬,她就無法得到幸福。
原來,早在不知不覺間,紀寬已經成為她攫取幸福的必要條件。
紀寬展開了追妻行動,他最先找上的,就是杜芳嶽;這個人物是繞珍最常提起的。“不好意思,請問繞珍有沒有跟你聯絡?”
“別急,Sean,你先進來。”一襲孕婦裝,遮掩住芳嶽微微隆起的小腹,過去那個工作狂,如今搖身變成溫溫穆穆的準媽媽。
隱隱約約,他聽到大提琴聲,那幹淨的弦音醇厚飽滿,仿佛蘊蓄了無限力量。
見紀寬停下腳步,目光往琴房瞥去,芳嶽微微地笑了。“則堯在練琴,這一首是他今天要送給孩子的禮物。”
“禮物?”送給那還沒出世的孩子?
“他說,從知道要做爹地那天開始,他要天天拉奏一首曲子送給孩子。”跟著瞅向琴房,芳嶽笑得柔暖。“生命是很神奇的,別小看正在成形的胎兒,他們可聽得到外界的聲響呢。”
紀寬點點頭,視線還是留駐在琴房闔起的門板上。
芳嶽猜著了他的心思。“你知道,當初我為什麼會嫁給他嗎?”
“為什麼?”他挑眉。
“因為他比任何人都願意包容我的好與不好,那是涵括了我從小到大的故事,辛酸的、快樂的、憤怒的、醜陋的,他從來不曾嫌棄過。”說到這裏,芳嶽不禁笑開了,那陽光般的清朗,是楊則堯為她生命帶來的。“Sean,我們的情況跟你們相反,當初,則堯可是完全不符合我的擇偶條件哪,可是,他還是勇敢地走進了我的生活,還有生命。”
到這裏,紀寬是真的悟了——愛情是兩種生活的彼此侵犯、兩個生命的相互窺探,不如此,無法盤根共結一輩子。倘若他想一輩子擁有繞珍,也一輩子為繞珍擁有,那麼就必須付出他的心力。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情感更如是。
過去,他總覺得關係能否維係的變因太多,於是習慣放任著,當遭受困境時,就用麵具應對,在了解別人想法之前,就狡猾地先將自已放在安全的位置。
見他沈思良久,表情似乎逐漸明亮,芳嶽順勢提出邀請。“Sean,要不要來看繞珍大學時代的相片?我可以講故事給你聽。”
“哦?”
“那故事可精采得很!”芳嶽喟了口氣。“Sean,你應該比誰都清楚,有她在的地方,絕對不會無聊!”
比誰都清楚?噢,他是那個No.1呢!為芳嶽的這句話,他笑露了一口白牙。“何止不無聊,簡直就是永無止盡的挑戰。”
自舒繞珍離開後,今晚是紀寬的心情第一次亮起綠燈;現在,他已經明確知道要將感情走往哪個方向了!
她找到工作了!
就在先前她參加的才藝班裏當櫃台小姐,同時還兼晚間媽媽烹飪教室的助教。
這份工作既可以讓她養活自已,又能讓她有機會繼續接觸喜歡的東西,譬如編織、譬如烹飪、譬如製作糕餅。
舒繞珍看看時鍾,六點二十分。唔,再過十分鍾,她就得先到廚房去準備老師示範用的各種食材。
叮叮叮——
懸在大門的一串鈴鐺發出聲響,有人上門來了。
“小姐,你好,我想報名晚間七點的媽媽烹飪教室。”
原本嬌巧的笑容,在見到來人後立刻收了起來。舒繞珍將視線轉向其他地方,就是不想搭理站在櫃始前的這個男人。
哼哼,紀寬。
紀寬見到她的態度,倒不以為意,始終都保持著微笑。“小姐,你好,我想報名晚間七點的媽媽烹飪教室。”
他重複了一次,如果她還是沒有回應,那他會說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小姐,你好,我想報”
“不好意思,先生。”裝死不是辦法,她硬擠出甜得會膩死人的笑。“七點那班媽媽烹飪教室已經額滿了。”
“我有打電話來問,另外一位小姐說,媽媽烹飪教室還有五、六個名額。”
噢,該死,她怎麼沒攔到那通電話。舒繞珍在心裏暗罵,還是持續對他放送惡心的笑。“這樣啊,你進來前十分鍾,名額就滿了。”
“可是,我是五分鍾前打電話來的。”他表現得十分客氣,而且一臉無辜樣。“還是,你們有規定男性不得參加?”
啊,原來就是她進化妝室漏接的那通電話。去去去,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哪!
看來,隻有先退一步了。繞珍拿起資料夾,佯作驚訝。“哎呀,是我記錯了,確實還有兩個名額,真不好意思喔。”
要演嗎?哼哼,Who怕Who!
“先生,請您先填這份報名表。”既然趕不走他,那就一切公事公辦。“還有我們一期的費用是四千八百元,也請您現在繳清。”
紀寬乖乖填表格,乖乖付錢,表現得好像真是要來學習烹飪的。
“還有半個小時,請問,我可以坐在這裏等嗎?”拿到學員證後,紀寬指著櫃台對麵的座椅,笑眯眯地。
“可以啊,請坐。”她比了個請的手勢,也是笑眯眯地。
那個座椅,剛好可以看到櫃抬裏的舒繞珍。他是打過如意算盤的,要趁這半小時的時間,嘿嘿,讓她一天一天熟悉他的存在。
沒想到,他才坐下,繞珍就站起身,往職員辦公室喊了聲:“小玲,請你來看櫃台喔,我該進去幫老師準備東西嘍!”
臨要到廚房前,舒繞珍還故意回身,瞅了他一眼,帶笑的。
見她的注意力投過來,紀寬立刻拉直了唇線,就對著她擺出了最大的笑臉。
耍寶、醜死了啦!繞珍為紀寬那張笑臉打了評語,卻沒發現今天走向廚房的腳步特別輕盈,仿佛跳著舞。
本來,她以為紀寬是衝著她來的,但顯然,他並不打算浪費四千八百塊的報名費。上課的時候,他居然很認真地邊聽邊抄筆記。切切洗洗,他都自己來,即便學員裏有不少年輕女孩自願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