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外公……”程靈兒依依不舍地看著那一團煙,招招手,又扶摸自己的手,似乎是在疑惑剛才自己跟機器握手的那個瞬間的觸感:濕熱,粗糙的掌紋,還有手心裏相互傳導的某種情感。
“那個人是娘親的爹爹。”程靈兒以前並沒有喊誰做“外公”,這個詞眼從自己嘴上冒出來時就是新鮮的別扭感覺,又換成“娘親的爹爹”這個詞時就順暢了許多。
“嘖嘖……”三小隻爺爺肚子裏卻冒出了酸水,他說:“嘖嘖,他又不是你真的外公。跟一個機器,你還談起了感情,我十幾年養活你算是白辛苦了。”
“誰說我和一個機器談感情了?”程靈兒不服氣,頓了頓腳,雪地裏甩了甩頭上的冰絲,憋住眼淚,半晌風雨駐了再說道:“凍死了。爺爺說話太難聽……”
“你沒聽他說你娘親也隻是個遺腹子嗎?仙翁子早三十年、四十年前就死了……”三小隻掐指算了半天,說到仙翁子死了,似乎很解氣似的。
“爺爺……”程靈兒蹬蹬跑前麵去了,三小隻氣急之下隻能跟了上去。“十年倒抵不過一刻鍾來的親……”
……
魔誒之亂,仙雨兒犧牲兩年後。
"什麼叫消失了?”一個五歲左右小孩子,舔著小湯匙,守著缺了一個口子的一隻破碗,問講故事的爺爺。三小隻爺爺永遠的破舊襤褸的衣衫,永遠花白雜亂生長的胡須,永遠的虞城山之顛山神廟裏,給孩子擦擦像龍須麵胡了一臉的口水。
"靈兒,毎一次都問同樣的問題?"三小隻爺爺也是無語了。山門之外罟風呼嘯。為了抵抗饑餓寒冷凍瘡噬魂,他隻能又用同樣的答案回答同樣的問題:"嘶…靈兒,好像隻能用這一個詞,消失就是都不見了——"
"什麼叫都不見了……去年春天來,腳上的凍瘡不見了嗎?”同樣衣衫不整,卻麵色粉嫩總著兩個角髻的靈兒問。
爺爺說:"遍地血跡和人的屍體都不見了!"
靈兒更加驚奇:"怎麼都不見了呢?"
爺爺說:"確實都不見了。地上該是花是花,該是樹是樹,該是石頭是石頭。爺爺說該是啥就是啥。比如這紅疔子瘡不見了,靈兒就腿該是腿,腳該是腳了……"鼻涕流個不停,但靈兒仍然不停地問:"那壞人們呢?沒人打他們屁股嗎?”
爺爺沉吟不答,良久才?了一句:"爺爺當時就一乞丐虞城山廟裏躱風,那一役之前。你娘親——把你紅赤條條包著交給我,就消失了……繈袍之中……隻有一管簫……從此再沒人見過她……"
“三天後,一群鴿子就返回來了。落在門口的石像上!”爺爺說。
出得廟門,街頭之上了無人煙,幾個乞丐圍著一個柴堆烤火,見兩個出來,就一起圍過來。靈兒被單手抱著,手裏仍然舉著那隻碗。
“三小隻,你嚐過老婆的味道嗎?”有個花白胡須,少了一隻耳朵的乞丐問。
“有過!而且還不隻一個……”三小隻頭頂了靈兒,單手奪過一隻耳的火棍子,往裏麵猛戳,火堆裏黑漆漆地滾出來幾個黑球子。
“有老婆,聽這裏的乞兒說你還不隻有一處宅院……哈!”一隻耳滿臉戲謔,其餘兩個眉宇之間,一片模糊,地上團成一團,跟著起起伏伏大笑。
三小隻爺爺沒有再吱聲,隻是低眉順眉拎了酒胡蘆喝了一口。一隻耳一個眼色,三個乞丐一起蹲在地上,形似猛虎龍庭一躍,獨臂丐單手俯臥撐落地,另兩個直接雙腿著力往上一蹲,雙手就撲到了他身上。
“靈兒,乖!”爺爺自始自終沒有看那三人一眼。隻是惦量著怕靈兒受傷,一個箭步衝出重圍,把靈兒架在脖子上,一路狂奔。
“爺爺。我想吃烤土豆子……土豆子……”靈兒眼睛始終沒有離開地上火裏蹦出來的黑球子,在爺爺腦袋上勺子敲著碗。
“咱們三個,劫了這老東西——魔帝那兒,他的人頭可是值五十萬大錢呢!”一隻耳笑道。比比畫畫,口中念叨著,在雪地上劃了一個長方形,說:“五十萬大錢!這麼多,這麼多……好多呀!”
“嘶——”“噢——”那兩個猿行淺山,一個腳印沒落下,直接掛樹上,一個倒擦,黑乎乎兩團滾在了三小隻前麵。
“原來。你是怪俠一隻耳呀!”三小隻這才看了那幾個家夥一眼,為首那個,身材高大,眉眼粗大,橫眉立目,應該是東邊魔玨國過來的神漢。
“哪裏?承蒙幫主不棄,還識得小人名諱。”一隻耳尖聲笑道。
“我記得當曰童曈日一戰,你的坐騎是兩隻黑犬夜叉,怎麼換坐騎比換老婆還快!”三小隻團團圓圓地轉了好幾個圈兒,雪地上吱吱嘎嘎又繞回來原地。
“嗬嗬。那兩貨福薄,為救我而喪命!我再不濟,那一役我還是斷了一隻耳朵回來的。不像你,在這兒當乞丐。”一隻耳,行雲流水般的走位,使他像一隻低飛覓食的老鷹捉小雞似地,蜻蜓點水騰地一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