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過丁琳遞來的文件,卓肖然心中微怒,抓起內線,撥了兩個號後看向丁琳,“還有其他事?”
見他臉帶不悅,丁琳臉上的微笑略僵,“沒有了。”
卓肖然也意識到自己對丁琳的態度過於生硬,不過,他並沒有道歉或是安撫的意思。在助理這個崗位上,丁琳不隻合格,還做得十分出色,不過,她能在十天裏與研發部門裏的所有人員混熟,令他感覺很不舒服。作為研發部門的領導者,他對交際能力非凡的職員不感興趣,他認為,這種人才應該放到銷售部門,發揮所長才能利益最大化。因而,聲音仍然沒有一絲起伏,“那出去忙吧。”
丁琳輕輕咬一下唇,快步走出卓肖然的辦公室。
卓肖然撥通內線,口氣不是很友好,“總裁,我說過,我對配股沒有興趣。”
電話裏,肖長鴻的聲音滿是困惑,“配股是集團對領導層工作出色人員最好的獎勵,肖然,能告訴我為什麼嗎?”
卓肖然聲音冷漠,“以後這類文件我不想再看到。”
“肖……”
卓肖然幹脆利落掛斷電話,然後抽出文件夾裏的配股文件毫不猶豫放進碎紙機,在碎紙機裏傳出的“刺刺”聲中,他冷冷一笑。當他真需要用長通的股本份額來證明自己的那一天,他會用自己手裏的資本來運作。接受肖家人這種類似於恩寵的方式,他卓肖然還有什麼麵目麵對母親。糧食機械集團僅是一個開始,接下來,他會一步一步收網,他卓肖然要成為決定長通集團生死存亡的那個人。
“肖然。”肖克傑聲音未落,人已大大咧咧推門而入,“肖然,夏末來報到了,我們要不要換換助理?”
卓肖然的心顫了顫,十天前還堅決拒絕來長通的她為什麼突然間改變主意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肖克傑對她做了什麼?去做肖克傑的助理,是王部長安排的,還是她自己選的?
肖克傑坐在卓肖然對麵,“丁琳那丫頭也不錯。”
“王部長是怎麼安排的?”卓肖然看似漫不經心,其實,心早已揪成一團。
肖克傑看卓肖然一眼後伸手拿起班台上的手機,“王部長還能怎麼安排,直接問本人意向唄。呃,肖然,長通給你的薪水也不錯啊,幹嗎節省成這樣,這手機有年頭了吧?!”
“那就按夏小姐自己的意思吧。”卓肖然探身把手機拿回來,“我手頭還有些事要處理,不送了。”
肖克傑慢騰騰起身,卻沒有馬上離開,他若有所思地盯著卓肖然,“是挺懂夏小姐的。她確實明確表示要做我的助理。肖然,剛才聽老爺子說你不同意接受配股,既然這麼抗拒接受肖家的財產,又為什麼屈就長通呢?”
這個男人對他的疑心越來越重了,卓肖然沉默一瞬後抬起頭,聲音略冷,“如果想解聘我,煩請通過董事會。”
肖克傑沉靜的目光從卓肖然臉上收回,恢複了平時懶散的模樣,“玩笑話也能當真,肖然,你這樣子會嚇跑女孩子的。”
卓肖然再次埋首於文件中,肖克傑悻悻離去。聽到辦公室門關閉的聲音響起,卓肖然扔掉手中的文件,撥出熟記於胸的號碼,可就在接通的那一刹那,他又突然間掐斷。他說過,他不會再主動打電話給她,不會再給她造成困擾,男人不應該言而無信,不應該出爾反爾,不應該……不,他應該問清楚,她為什麼又改變主意了,為什麼選擇做肖克傑的助理,為什麼……
無數個念頭、無數個疑問剛湧上心頭就被卓肖然否定,他無法平靜,也無法調整這種狀態,無可奈何之下,隻好起身離開。再在辦公室裏待下去,他害怕自己忍不住會去找她。
漫無目的地駛在大街上,一條街又一條街,不知不覺中車子出了鬧市區,順著貫穿城市南北的那條道路駛向北方,最後,在黃河大橋東側的河壩上停下,望著奔騰東去的黃河水,他用盡全身力氣喊:“啊——”
汕頭莫家是名門望族,卓肖然的父親莫君白是家族企業的執行董事。從有記憶起卓肖然就一直以是莫家的孩子而自豪。父慈母愛的童年生活讓他忽略掉很多疑問,他不明白爺爺為什麼不喜歡他,更不明白叔伯家裏的孩子眼睛裏的嘲弄所為何來。答案揭曉於他十歲生日那天。那天,他剛吹滅生日蛋糕上的蠟燭,爺爺突然造訪,印象中,那是爺爺第一次走進他們那個家。
爺爺沒有避諱他們母子,直接亮明了來的目的。老人家要求自己唯一的兒子,一年之內必須生下真正意義的莫家子孫,他不能將偌大的家業交給子侄們。那些子侄們雖是同宗,畢竟不是他的骨肉。
無法違逆父親,又割舍不下愛妻,五年後莫君白鬱鬱而終。莫君白離世前立了遺囑,名下所有財產歸他們母子所有。他沒有料到,也就是這份遺囑逼瘋了愛妻卓安雅,也把視若己出的繼子逼出了家門。
卓肖然永遠也忘不掉那一天。他跪在爺爺麵前哀求,哀求那位讓他心存敬畏的老人家,讓他們母子暫時居住在那套別墅裏,等他大學畢業後必定帶著母親離開;與此同時,他承諾爺爺,他有行為能力的那一刻必會歸還繼父的全部財產。
當時,爺爺冷冷俯視著匍匐在地的他,一句話也不說。他明白,爺爺恨他,恨他們母子,老人家認為,是他們母子害死了他曾引以為傲的獨子。
跪了整整一下午,老人家還是沒有鬆口。看著老人家憎恨的眼神,他突然間就不怕了,也不求了。在老人家迷惑的眼神中,他慢慢起身,冷冷撂下一句:“我為我曾是莫君白的兒子而自豪,卻為曾是莫家的子孫而羞辱。”然後,決然離去。
自那天起,他每天隻睡五個小時,把所有的時間用在研究私募上。還好,付出與回報是成正比的,從進入私募行業那天起,掙的銀子就如同滾雪團一樣,大三時他買回了那幢他生活了十五年的房子。那裏有母親最溫馨的回憶,利於她病情的恢複。
水浪滔滔,向東而去。
停止呐喊的卓肖然慢慢平靜下來。
十幾年的打拚,他已經體會不到銀子帶給他的興奮,他唯一要做的是讓母親再無遺憾。於是,他來到Z市,進入長通,一步一步走進集團核心部門,現在離最終目的就差一步,要不要為一個女人與肖克傑再起衝突?
正是夕陽西下,霞光鋪滿河麵,金燦燦的,晃得卓肖然睜不開眼睛。他閉上雙眼微微抬頭,腦中再次想起十幾年前的事。
那一天,莫家叔伯們鬧騰完後,哀哀哭泣的母親抱著他,語無倫次重複著:“肖然,如果不是媽媽心高氣傲,肯委曲求全跟在你親爸爸身邊,你不會受到這樣的屈辱。”
當時,他咬緊牙關才沒哭出聲來。心高氣傲之人怎麼可能心甘情願去委曲求全,母親嫁給繼父是最好的選擇。繼父深愛母親,在繼父的嗬護下,母親會幸福一輩子。如果不是因為生他時難產導致不能再生育,爺爺不會逼繼父,繼父不會英年早逝。歸根結底都是他的錯,若沒有他的存在,繼父和母親會恩愛地活到老。
暮色慢慢降臨,溫熱的風吹過水麵,挾著一陣涼氣迎麵而來。卓肖然霍然睜開雙眼,不,他不能再與肖克傑起衝突。那個人們眼裏的富二代其實並非紈絝子弟,肖克傑十分有心機,是警覺性非常高的人,肖克傑一再的試探根本就是警告,他不能再大意,目的未達成前不能出一丁點差錯。
所以,夏末注定是他人生的一個過客,一個他永遠無法忘記的過客。因為他不能有軟肋,而隻要他向這個女孩子跨出一步,她必定會成為他目前唯一的軟肋。這些,恰恰已被肖克傑識破。
繁星閃爍,卓肖然望著廣袤的夜空,輕輕籲出口氣。從這一刻起,一切回歸原本的軌道。他是他,夏末是夏末,計劃未完成前,他和她將是兩條不相交的平行線。至於計劃完成後,還是順其自然。不過,無論他與夏末會不會有新的交集,兩年後他都會離開Z市,永遠不再回來。
把董潔送回銘傑株社,肖克傑驅車返回長通。停好車子,一抬眼,恰見電梯門即將閉合,“等一等。”
電梯門重新開啟,丁琳見是肖克傑,微微一笑,“肖副總好。”
肖克傑點點頭後含笑問:“覺得長通怎麼樣?”
丁琳想了一會兒,“工作氛圍好,辦事效率高,同事們合作較為默契。不足之處是,我工作時間還短,很多事還不能妥善處理。”
讚美時概括得很全麵,缺點全是她自己,回答得很得體。如果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他會暗讚她一聲伶俐,可眼前,無論她怎麼回答,都不能減少他對她的懷疑。因而,他又隻是點點頭,“肖然看著嚴肅,其實人很好,時間長了你就會發現。丁琳,不要氣餒,隻要用心,肯定會幹好。”
說話間,十八樓到,丁琳道謝後站到電梯門口。
“其實,肖然中意的是我的助理,我是無所謂,不管是誰,隻要把工作幹好就行。所以啊,以後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向王部長建議,你和她調換工作崗位。”肖克傑仔細盯著丁琳的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