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肆絕愛(1 / 3)

一個人一生中總會忘我地愛一次。他愛的人,隻能是真心愛!他們之間,有上下兩輩子的恩情要算!

“你不需要我的原諒。如果我恨你,是因為我仍在愛。然而我已經不愛了,不愛你,也不愛任何人。克凡,我隻希望忘記你,就像從來沒有認識過那樣。”

“我錯了。”她輾轉地、悲哀地、在克凡的懷抱中喃喃低語:“是我的錯,我不該要你陪我重生,如果還有下一世,我情願你忘了我,我也忘了你,我們就算是走到麵對麵也不要再相識。我要你好好地活著,不用管我是誰,你不欠我的,我也不再找你了,我還你無牽無掛……”

吳陶氏隱忍地聽著,不做任何辯解。她現在已經變成一個標準的家庭婦女了,就像她自己從前常常說的:我什麼都會做,煮飯、掃地、洗衣裳……

“絕症?”心愛苦笑:“我從出生那日起就已患上絕症——我對你的愛就是最不可救藥的絕症。我早就知道死期不久,隻是沒想到,會死得這麼不浪漫。”

盧克凡幾乎要瘋了。

“記得在漓江的那個晚上嗎?你在車窗上留下‘記得我’三個字。那就像一道咒語。從那以後,我無時無刻不在記著你,想著你。所以,我到漓江來了。”盧克凡定一定,將心愛抓得更緊些,沉聲說,“現在,我終於找到你了,我再也不會讓你離開。”

“不!”盧克凡叫起來。“心愛,發生了那麼多事,你仍然不肯把我當你的親人?”

“你,這樣恨我?”盧克凡被刺傷了,這是他一生中最真心最熱烈的一次,可是,心愛卻不接受他。她再也不需要他。他終於知道愛無所歸的痛苦。

沒有人知道她的來曆,隻除了吳會計。

哦,靈魂。

“心愛,你要我怎麼做,你才肯原諒我?”

克凡找了心愛這麼久,一旦見著,卻不敢相信起來,愣愣望了許久,卻隻迸出一句:“聽說你,得了絕症?”

盧克凡不得不瘋。

“你不相信我。你認為我是在做秀,是不是?”盧克凡幾乎要瘋了,“你說,我怎麼做才可以讓你相信?要我怎麼做?要不要我和你一起患病,一起死?那就來吧!”

他忽然衝上前,瘋狂地擁抱住心愛要強吻她。無論心愛怎樣閃躲,他隻是不放棄。一個女人的體力終究不能與男人相抗,何況是一個病弱的女人與一個強壯的男人,何況那男人形同瘋魔。

後來便搬到了石庫門去。房東的女兒同她差不多年紀,介紹她去工廠做工,她便去了。

雲淡風輕,輕舟如葉,盧克凡與真心愛肩並肩地漂流在大西洋上,一同漂向生命的彼岸。

更何況,便是真心愛與盧克凡也終是分手了。

他的心疼得仿佛要裂開,而心愛隻有比他更痛,更絕望。

“薄命憐卿甘作妾。”那個“卿”,便是她,剛剛走進盧府,剛剛從“丫頭”變成“杏仁兒”的她;那個“妾”,也是她,喝了茶行了禮做了“杏姨娘”的她;後來陰差陽錯地,她失散了他,從“杏”變成“桃”,任碧桃;可是她沒有忘記他,一直在找他,找到他,救了他,又失去他;再後來,她成了“無桃”氏,仍然在找他,找了一輩子,直到老,直到死。

臨死之前,她忽然想起自己的一生,無數滔滔的往事逼到眼前來,叫她看清楚真實的自己,聽清楚自己最熾熱的心聲。她聽到華爾茲的依稀仿佛的旋律,看到大少爺與她在華爾茲中、在桃花林下共舞,悲天憫人地對她說:“薄命憐卿甘作妾。”

西嶺雪

隻是,並不是所有的因緣都有續篇,即使他們可以到達同一個地方,也再沒有重逢的機會。世上會有幾個真心愛與盧克凡呢?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秀長的眉,多情的眼,稚氣未脫的櫻桃唇——鏡中的自己並沒有因為絕症而憔悴,相反,有一種回光返照般的嬌豔,是高空電纜相撞時的藍火花,臨消失前那極為哀豔絢美的一瞥。

鮮潤靈動就像蟬蛻殼一樣從她的臉上一層層蛻去,將她漸漸蛻成一個最平庸不過的中年婦女。其實這年她也才不過三十多歲。可是,她就快死了。

這是她重生的目的、使命、以及全部意義。

死亡和愛情都是一生隻有一次的美麗,這兩件事竟可以與同一個人分享,已經彌足珍貴。或許,他應該慶幸他終於在臨死之前通曉愛的真諦,慶幸可以與至愛的人一起麵對死亡。

碧桃的一生也是不知道恐懼的。

她早已預知自己的生命是32年,卻怎麼也沒有想到死因會是愛滋。在最墮落最風塵的日子裏,她隨心所欲而風平浪靜地走過了;卻在她最慈悲為懷潔身自好的時候,竟因為輸血而染上愛滋病毒。

“愛是很私密的事。”她冷冷地答他,“你大可以向全世界宣布你愛我。那也是你的事情。根本不必在乎我是不是接受。”

如果死亡是一種結束,那麼她會張開手臂來歡迎死神的到來。

她帶著一絲恍然和悲憫看著鏡中的自己,然後意識到這個表情在前世也曾經有過的——在她臨死的一刻,她的靈魂飛在半空,忽然看清了自己懵懂的一生和迷糊的情意,她對自己說:我愛他。那一刻,她也是用這樣恍然而悲憫的眼神看著自己的。

然而有一天他終於也倒下來,竟不知什麼時候染了病,彼時她也曾撕心裂腑地痛楚過,他卻如釋重負,有種求仁得仁的歡喜;他們彼此攙扶,跌倒了再爬起,直到誰也走不動,便租了這隻船,隨波逐流……

有什麼分別呢?

盧克凡的心一點點收緊,他怎麼也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答案。真心愛不再愛他,這怎麼可能?她幾乎是從出生起就一直在愛著他的,她的愛予取予求,海闊天空,怎麼會有窮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