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 2)

“最近,比如說幾個月前,他就沒來找過你?”

父親失蹤不見了,而且失蹤了一段時間,儲望德似乎終於真正理解了這一事實。他的語氣明顯放緩了,“他是真的失蹤了,是嗎?沒有人知道他在哪?他沒留下一張字條或是一個口信?”

“我們隻是剛剛開始調查。”

“我妹妹呢?她怎麼說?”

林森沒能解讀出這一句的語氣,搖了搖頭,“就我所知,他沒去找她。”

“他被打倒前,號稱自己是自由主義知識分子,英國也的確是他的精神後盾,但你聽說過有重男輕女的英國人嗎?聽我媽媽說,妹妹剛生出來,他居然說過‘弄死得了’這一類的話。”

一抹冷笑讓儲望德圓圓的娃娃臉微微扭曲了。“咱們這幾個孩子裏,隻有他這個女兒是愛他的。望瑞本來是我們家最要求進步的,但在對待他的問題上,她的表現最‘右’,沒貼過他大字報,沒在會上表過態,清隊的時候還堅決拒絕發言……你說,如果一個人,連誰會對自己好都不知道,是不是很可悲?這樣一個人,是真聰明還是假聰明?”

對於這個問題,林森沒有任何回應。

也就是說,沒有親戚朋友,無路可走。儲安平不會自願出門看熱鬧,不會留下一個行李卷出去散步,去某座橋上,看水麵緩緩上漲,以此度過九月上旬某個美好的一天。他不得不出去——林森突然想到。發生了什麼事?是什麼人讓他在什麼時候,離開了那所小房子?

他回到所裏,老警察已經坐在他的位置上等著了。他把這次見麵告訴了他,“他對他父親沒什麼好感;他住宿舍,沒什麼可疑的。”

“聽起來,他這個父親做得有點兒失敗……”老警察說道,“這些名人,家庭關係都處理得不怎麼樣,一出事兒,馬上眾叛親離。”

“是啊,他們好像從來都不知道,人生真正的幸福和歡樂,是浸透在親密無間的家庭關係中。”

“聽起來你一點都不同情他。”

“我不喜歡他對待孩子們的態度,這和封建專製家長作風有什麼區別?”

“反正,重點是他沒有躲在他們家。”

“他會不會躲去寺廟或者教堂?”

“寺廟寧靜,教堂安心……可它們都是‘破四舊’的革命對象,現在哪裏還有能保證安全的地方?”老警察說著站起身,臨走時敲了敲桌上的台曆,“順便說一句,中央統戰部下了命令:一定要在10月1日前找到他下落,以確保首都北京國慶的安全。”

林森輕輕歎了一口氣,“他那麼危險?”

“他那篇文章,《向毛主席和周總理提些意見》,毛主席看了後,好幾天都沒有睡好。”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寧鳴而死,不默而生。當然,這隻是一種可能性。我們對他們了解得太少,也有可能,他們隻是被蔣介石寵壞了。那個儲安平,解放前就說過這樣一句話:在國民黨統治下,這個自由還是一個‘多’‘少’的問題,假如共產黨執政了,這個‘自由’就變成了一個‘有’‘無’的問題了。”

“他這麼說?他都這麼說了為什麼還選擇留下?他肯定是瘋了……”

“總之,真正的事實就是他失蹤了,這事本身就有點兒……不是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