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們村裏出的一個故事,雖然已經過去三十多年了,可還是一直盤旋在我的腦子裏。我們村叫桃花村,桃花村原是一個很美的村子,依山傍水,村裏村外溝溝坎坎種有很多桃樹,每年初春的那半月二十天,桃花一綻開,這村子便淹沒進一片粉紅色的海裏。可是後來自有了公社,桃樹被生生地砍伐一空,村子就像被剝光了衣裳一樣,變得少顏沒色,村民生活也漸漸窮了下來,村裏的年輕小夥子一到二十歲左右,家裏便急著給他找對像,生怕張羅遲了,娶不下媳婦打了光棍。下麵就講講這個故事。一
故事的主人叫牛子。
這兩天,牛子媽也一直嘮嘮叨叨地對牛子爹說,“咱們的牛子該找對像啦!”“咱們的牛子該找對像啦!”
牛子像許多後生一樣,當著爹媽的麵,提起自己的婚事,就覺得怪不好意思,臉立刻紅了起來,他說:急啥呢?
但他媽的話卻像一條鞭子,他的腦子則像一隻陀螺,被他媽抽動了,使他想起一個人。可是這個人,自己一直說不上喜不喜歡,那要不要去找她呢?他夜裏躺在炕上想,他對她的第一印象就是她挺著一對大乳房,男同學們總要在她身上多溜幾眼,她學習不咋樣,但她在別的方麵很機靈,凡事不吃虧,有股蠻勁,有的同學還叫她假小子。現在他們都回到了村裏,上學時候學習好不好現在都一個樣,什麼理想也沒了,在村裏都一樣幹活受苦。其實說到底,人們找對象還不是為了過日子?再說,去年他倆還發生了那麼一件事,那件事至今他還常常想起,他一想起來就心跳個不停,那她呢,大概也不會忘記吧?他躺在炕上想了好久,最後還是決定第二天去試試。
牛子一早立在去鋤地的南山坡路上的拐彎處,在那棵樹皮發黑、身子歪歪扭扭的楊樹下,瞅見胖桃從坡下一條岔路上走過來,寬寬的藍布褲腳下一雙肥大的光腳板在地上拍打著,蕩起像黃煙一樣的塵土。牛子馬上想起他們在一起上學的時候,胖桃坐在他的後邊,總好不時地從他背後伸過那雙光裸的大拇腳趾頭,撓他的腳心,氣得他幾次要跳起來。
胖桃走到離他不遠的地方。一對乳房上下左右地顫動,像兩隻大鼴鼠一樣在布衫下亂拱著。說實話,他眼睛一落在這對鼴鼠上,心裏就有些發毛,他飛快地溜了一眼那對鼴鼠,快步走到了胖桃身邊,低聲說:
“胖桃,我要找對象啦。”
胖桃忙扭回頭來問:“找誰?”
牛子看看她的眼睛,說:“找誰?找你唄。”
胖桃臉色一沉,看看周圍,盡管周圍沒有人,她還是壓低聲音說:“找我?你找我?你去開吧,就你這副樣子?讓我找你?!”
“你不找我?”
“不找。”
“那我們去年夏天……那天,下雨……”
“去年那天下雨?哪天下雨又咋啦?雨不是經常下嗎?!”胖桃一副既驚訝的樣子,又滿不在乎的樣子。
這時,在牛子的腦子裏再次出現了去年夏天的那次下雨天……可是現在……對了,牛子聽村裏人說,胖桃已經去城裏眼巴巴地看過好幾個對像了,一定還想在城裏找。可是,那去年那個雨天她為啥要那樣呢?她明明地和我做了那件事嘛!
牛子望了望天上飄動的陰雲,一會兒變得像駱駝,一會兒又變得像狗,覺得胖桃像天上那一層層陰雲一樣變化不定。
牛子在炕上坐著,他媽對他說:“你表哥給你介紹了一個對像,你看看吧!”
牛子好像沒聽見。
他媽又對他說:“你表哥給你介紹了一個對像,你看看吧!”
他說,不看。
幾天後,牛子又在路口早早等著胖桃,等胖桃走過來,就湊近胖桃跟前,訕訕地說:“你幹啥去呀?”
胖桃繃著臉說:“我幹啥不幹啥與你有啥相幹?”
胖桃那一雙圓圓的淡綠色的眼睛在長長的睫毛下一閃一閃,那眼睛裏好像有一些荒草在瘋長著。他望著她,看見她那墩墩實實的身體,還有衣衫下她那一對大大的磁磁的……看來她到底還是不想找我……他心裏開始灰心。
牛子沒話了。
這天表哥領來了表哥村裏的一對母女倆,走進了牛子家門。牛子家玻璃窗戶上立即扒了好多隻眼睛看好看。牛子媽看看表哥領來的這位姑娘:筆直的腰杆,圓圓的臉盤,臉蛋紅撲撲的,再加上兩隻閃亮的眼睛,像一株水淋淋的大麗花。牛子媽喜歡得合不攏嘴了,忙叫母女倆脫鞋往炕裏坐。表哥喊那姑娘叫“大花”,大花羞羞答答的沒有脫鞋,仍然跨在炕沿上,而大花母親早就脫鞋上炕裏坐了。牛子媽看出大花母親也喜歡牛子,兩位母親話也就越說越熱絡。牛子媽說了一會兒話,便慌忙下灶做接風飯。她取來幾束掛麵,二十顆鳮蛋,又去剝蔥,忙個不迭。那大花母親忙阻止說:“別,別,別!”但牛子媽早生著了火,鍋裏倒進了水。牛子也看中了這姑娘,心想這就是我的媳婦了——哼!胖桃你還跟我牛呢?我讓你牛去!我現在的媳婦比你長得好看得多!牛子看中了對象,臉上就露出難以掩蓋的喜色。表哥見這情景,以為這門親事算是成了。他已經看出來,大花母親是很喜歡他這位長著一雙大眼睛麵皮黑黑的表弟的。他曾對大花母親講過,牛子上初中時是好學生,還會裝半導體收音機呢,將來做你的女婿,家裏就會添一個半導體收音機,把這半導體拿給人看,說這是我女婿自己做的,村裏人都會羨慕死你家的。
但是就在這個時候,胖桃進門了。
胖桃人還沒進門,一串劈劈啪啪的聲音就先衝進屋裏來了,原來她是光著一雙腳在地裏幹活的,她在地裏聽有人說牛子正在家裏相對像,她心裏好像被錘子狠狠砸了一下,她的腦子剛一清醒,就連忙往村裏跑,她連回家穿鞋都顧不上,就直奔牛子家來了。
胖桃捱著炕沿,低頭端詳了端詳坐在炕沿上的大花,用手碰了碰那女子的下巴,說:
“喲,好俊俏的女子,牛子你的桃花運來了啊,把這麼漂亮的女子弄到手了!”
胖桃緊接著又說:
“可是牛子,你慢著,你不要高興得太早了,我在這兒要對你們家裏的人都挑明白:牛子,他早就有啦!”
“有了?有啥啦?莫非是已經有媳婦兒了嗎?”炕上坐著的大花母親一聽這話,停住了吞咽嘴裏的雞蛋,一雙筷子夾著半隻雞蛋,驚訝地說。她又一邊把臉扭向牛子的表哥,像是問:“這到底是咋回事?”
表哥說:“沒聽說牛子有對像啊!這是我妗子親口對我說的。牛子你說呢?”
牛子張口正要說話,胖桃把一隻手搭在牛子的肩上,歪著頭,她那胖胖的臉幾乎要挨著牛子的臉,搶過話去替牛子說:
“我們倆是同學,我們早就好上了。”
大花母親說:“你們既然早就好上了,那為啥不早定親?”
胖桃說:“不瞞您說,我們就差訂親了,除了沒訂親,我和牛子哥啥都做過了。”
“噢,這女子,當這麼多人麵,不害臊,還說啥都做過了,這是啥話呀,虧你說得出口?行了行了,算我們今天起得早,沒碰上好運氣,倒黴倒黴!”
炕沿上坐著的大花早捂著臉跑出去了,她母親的臉一陣白一陣紅,心想算了,牛子他就是金娃娃,咱抱不動還不抱他呢!就對表哥說:
“你看,你這不是把我娘兒們當猴耍嗎?”
表哥也有些惱了,衝牛子說:
“這麼大的事,咋不和我舅舅妗子商量好?”
牛子滿臉通紅,也不知說什麼好,胖桃這時卻得意地靠在炕沿上晃動一條腿。牛子媽看看胖桃,又看看大花母女倆,兩手抖動著,不知如何是好。聽她外甥說話,急忙從衣兜裏掏出二十元錢,讓表哥遞給大花媽,嘴裏連連賠不是。大花媽把二十塊錢扔下,說我是來看人的,你給我錢算啥?這不是錢能辦的事!牛子媽又拉起大花媽的手,好說歹說,大花媽這才邊下炕邊朝胖桃站著的地方狠狠唾了一口,說了句:
“呸!大白天碰上了鬼!”
牛子媽像被一陣亂棍子打懵似的,昏頭轉向地送出那母女倆和她外甥,嘴裏還是一個勁兒地賠不是。
牛子傻傻地站在屋地上,他眼看著一個中意的女子從自己鼻子尖下走遠了,而胖桃半路殺出來,究竟是在打啥算盤,他實在不知道。他心裏不由地氣憤起來,我還專門去問過你呢!問你去年夏天的那件事,你不是說了嘛:下雨就下雨唄,有啥呀?!你真的像啥事也沒有的樣子……可現在卻又從半路殺出來,真沒見過還有這種人。
胖桃雖然自己送上門來,可牛子媽不知該和她說句什麼,她一時連好臉色也犯不上來,胖桃就趕快溜了。
牛子媽對牛子說:“胖桃說的是啥話?你們倆真的是那樣嗎?她說話咋的臉不紅也不白!”
牛子沒說話。
牛子爹回來也說:“我那陣不在,可聽你媽說,她那話說得讓人聽了牙磣!”
牛子還是沒吭聲。
杏子長著一張刀子般的嘴,她說:“哥你要那爛貨,挺著一對奶子老在男人們麵前晃蕩,看得還惡心。”
牛子卻不說不要胖桃的話。
他的腦子裏再一次浮現出去年夏天的情景:
那時候他們都已經不再上學,在隊裏幹活差不多兩年時間了。那天下午,他倆正好在村南山梁坡上相距不遠的地方一起割草。天開始有點悶熱,兩個人誰也不說一句話。後來還是胖桃先說了話:
“喂,牛子,你還想不想上學?”
“哪輩子的事啦,誰還想啊!”
“嗨,我看,不上學倒是自在!”
“是啊!”
“喂,牛子,你不熱嗎?”
“熱啊,咋不熱?”
“那就別割了,咱們坐一會兒。”
“再等一會兒,看這天要下雨啦。”
過了一會兒,天上果然烏雲翻卷,頃刻間就像扯來一張大篷布似的罩住了天空,接著就下起了雨。黑黑的天空簡直是要和大地合攏起來一般,把雨水從天上發瘋似地傾瀉了下來。先是胖桃光著兩隻腳朝牛子奔了過來,牛子見胖桃過來,就拉著她往溝沿下跑。兩個年輕人一氣趕到溝崖,站在土崖頭下,看著雨水從他倆的麵前飛迸下來,落到他們的腳下。一會兒,雨勢比剛才小了一點,可還久久地下著,天上的烏雲看去密密匝匝,勻勻地融合在一起,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一陣陣朦朦的雨霧直向溝崖下撲來,兩個年輕人開始側著身子緊緊地挨著站立著,漸漸地都感到了對方的身體,在涼爽的雨霧裏散發出灼熱的氣息……不知什麼時候,胖桃掉過了身體,把胸脯貼著牛子。牛子不禁想起上學那會兒,胖桃在他的後麵光腳趾頭撥拉他腳的時候,他是那樣地討厭她,可現在不知為什麼卻不同了。現在胖桃的那對肥肥的乳房竟像兩隻兔子觸動著他的胸口,讓牛子的心咚咚地跳,好像他的胸膛已經敞開,等著那兔子跳進來。他愣在那裏,不知該怎麼好,外麵的雨聲他一點也聽不見。胖桃的兩隻手在指引著他,他好像不再是他自己,他好像是一個木偶,在聽任一種力量的擺布,他隻覺得身後的土崖在傾倒,所有的動作都是在不知不覺地……外邊密集的雨線交織著,像是給他倆拉上了一道簾幕……這時候他們的身體終於像兩片雨意濃重的雲溶合在一起……將雨滴傾瀉下來……
牛子和胖桃就這麼結婚了。
入洞房那天,牛子對胖桃說:“你不是不找我,要找城裏人嘛!咋的又想起返回來找我?”胖桃說:“一家女,百家許嘛,還不興我挑挑嗎?哪個人不揀大的饃饃拿呢!”牛子說:“你這麼快就決定要找我,會不會哪天又變了卦呢?”胖桃說:“說變心,那就看你吧,我是不會的!”牛子說:“我也不變心。”他說完後,兩個人都不說話。過了一陣,牛子又想起一句話,說:“你真不害羞,說我們啥事都做了,那陣子你真讓我的臉沒處放,我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一頭鑽進去!”胖桃說:“那時我要不那麼說,你能揀我這個便宜?”牛子說:“我要不承認那回事呢?”胖桃說:“那我就咬你一口。”牛子說:“咬我什麼?”胖桃說:“咬你強奸我。讓誰都不敢找你!”牛子望望她那淡綠色的眼睛,好像眼睛裏長滿著荒草,而那些荒草仿佛隨時都會遇著火熊熊燃燒起來……他有點膽怯,他不知道接下去該說什麼,他突然又覺得他得到了什麼,卻又失去了什麼,他究竟得到了什麼,又失去了什麼,他想不出來。
二
杏子下學回來,帶著她的同學玲玲走進院裏。玲玲看見杏子爹正忙著打掃房子,杏子媽在生豆芽,玲玲忙問杏子,你家幹啥呀,這麼忙乎?杏子說辦喜事。你哥要結婚?是呀!找的是誰?胖桃,你認識吧?是她呀?不好,是吧?不不,我是說她那麼胖……玲玲說完話,眼睛就有點發呆起來,頭低下去,臉也紅到了耳根。杏子看著玲玲想,玲玲有點小,還要上學,要不然給哥當媳婦倒是正合適。
杏子和玲玲是初中一個班上的同學。杏子和玲玲都是班上長得最好看的,杏子一對圓圓的眼睛大大的,像一對杏,玲玲的眼睛卻是不大,有點丹鳳眼的樣子。她倆座位挨著,用一張課桌,又都是班上學習最好的,成績總是不相上下,所以她倆特別要好。玲玲愛跟著杏子,杏子幹什麼,玲玲也跟著幹什麼,杏子梳一根辮子,玲玲梳一根辮子,杏子剪一頭短發,玲玲也剪一頭短發;杏子穿大花衣服,玲玲也穿大花衣服,要不就借著杏子的衣服穿幾天。她倆就像是一個人,同別人說話的時候,一個人說上半句,另一個人就馬上就接著說下半句。連老師都稱她倆是姊妹倆。遇到和同學吵架的時候,她倆一遞一句,就像兩挺急促的機關槍,別人就沒有招架之力,所以同學們都叫她倆是哼喝二將。一有空,玲玲就跑到杏子家裏,跟杏子玩,還吃杏子家的飯。玲玲和杏子一樣喜歡杏子的哥哥,一張小巧的嘴甜甜地叫著“哥、哥”的。她知道牛子過去在學校學習很好,老師老帶著他修理學校食堂的鼓風機,他還會安裝修理半導體收音機。他本來滿有把握升到高中,以後再去上大學,可因為家裏沒錢,就把上學的機會給了杏子,自己不再上高中了。玲玲住在離這村三裏遠的地方,去年學校抓得緊,下午下學比過去晚一個多小時,杏子就央牛子說:“我們下學很晚,玲玲回家一個人不敢走路,你送送她好嗎?送到她村邊就行了。”
牛子向來很聽妹妹的話,看著玲玲又打心眼裏喜歡,從此就不管刮風下雨,還是下雪天,幾乎一天也不落地送她。每當她們快要下學的時候,牛子就在院裏把自行車往幹淨擦擦,站在院裏等著了。
胖桃隔著窗戶笑笑說:“咋,玲玲還沒來?”
“還沒。”
“我說,你幹脆到校門口等著她去吧!”
牛子聽出話音來了,說:“嘿,我答應過的事就當事嘛!”
“哥,玲玲在門外等你呢!”這時候,妹妹杏子下學回來,站在門口喊。
“哎——”牛子嘴裏應著,兩手早就推上自行車跑出院門,見玲玲在院門外,便招呼她上車走。兩輛自行車一前一後,幾乎沒發出聲音,就走出了村子。他們路過湖,玲玲騎著車子偷眼向湖堤下邊瞄,看見兩個人的倒影都映照在湖裏,她幾乎要撲哧一聲笑出聲來;他們離開湖,前後兩個人緊緊相隨著,在彎彎曲曲的田野小道上飛快地騎著。前幾天,有人還對牛子開玩笑說,看見你倆一起騎著車子那麼走,就像看見一對蝴蝶飛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