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杜明明走出賓館的時候,李卓平的車已經等在那裏了,杜明明上了車。李卓平仍然是昨天的白衣黑褲,隻是多了副墨鏡,因為他們今天是要向東走的,迎著陽光,隔著鏡片她捕捉不到他的目光。他問:“吃早飯了嗎?”她含糊地回答了一聲,也取出自己的墨鏡戴上,把半個臉遮住了。他們感覺自己好像都躲在了一堵牆後。
他們要去的鋼廠在縣城東郊,最少要一個小時才能到達。一開始兩個人都故意不說話,再到後來就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到中午的時候采訪基本結束了,李卓平沒有接受廠長的宴請,拉著杜明明上了車。杜明明昨晚的氣還沒有消,便生硬地說:“怎麼,飯也不讓我吃了?”李卓平笑笑:“哪敢把記者同誌餓著了,我帶你去個地方吃飯,吃點特別的。”
又開了二十分鍾,走的都是山路,那條路越走越窄,路兩邊的樹木越來越茂密高大,像很多胳膊一樣朝著他們的車擁抱過來。突然,在前麵轉彎處出現一塊工整的平地,平地上坐著兩間低矮的平房,煙囪裏正冒著青色的煙。杜明明一時呆住了,這麼荒涼的地方突然出現兩間屋子還冒著炊煙,怎麼看都像《西遊記》裏的白骨精變出來的。李卓平卻停了車,說:“到了。”屋門口看不出任何飯店的跡象,也沒掛什麼招牌,杜明明躊躇著不敢進,怎麼看都覺得像個陷阱。
最後還是被李卓平拉進去了,一進去先被一層霧劈頭蓋臉地罩住了,也像是妖魔的洞穴,再細看去,才發現這霧裏還是有人在吃飯的。隻有三四張木桌,桌子上裂著一指寬的縫,桌子旁邊一圈人正圍著一口鍋吃著奇怪的東西,霧氣就是從桌子上的鐵鍋裏發出來的。人人都雲蒸霧繞的,連臉都看不清楚,好像這裏麵的人都是沒有腦袋地走來走去,有些恐怖的感覺。屋子裏還飄著一種很奇怪很邪的香味,使整間屋子有些微熏的感覺,再聞多了就覺得人都有些要浮起來了。
杜明明幾欲先走,最後還是硬被摁到桌子旁邊坐下了,過來一個看不見頭的中年婦女,隻能聽見她的聲音:“大鍋小鍋?”李卓平說:“小的。”杜明明笑:“有這樣點菜的嗎?像地下黨的接頭暗號一樣。”
李卓平說,因為這裏就做這一樣菜,根本不用點,就看你要多大的量就行了,很多人專門從山下找到這裏來吃呢。不一會兒,一口熱氣騰騰的鐵鍋被端上來了,散發著一種很奇怪的香味,就是剛才一進門時聞到的那種香味。因為就擺在麵前,這香味又實在濃鬱,聞著就像一根粗大的木頭直打到臉上來了。他們兩個也被罩在了大霧裏,連彼此的臉都看不見了,像走在一片樹林裏迷了路。杜明明看著那顏色晦暗的一鍋東西,根本看不清是什麼,隻覺得那種香味十分古怪。
杜明明看了李卓平一眼,低聲問:“這裏麵是不是下了蠱?我怎麼覺得這菜很詭異?”
李卓平大笑:“放心,我吃過多次,不會有毒的。我先來個示範,行吧?”
他盛了一碗,不看杜明明,自顧自吃了起來。杜明明忍不住也吃了些,因為好吃得讓人生疑,反而不敢放開吃,她總覺得這麼香的菜裏有什麼玄機。
從小飯店出來,李卓平才說:“知道那菜為什麼那麼香嗎?因為裏麵有蛇肉,有麻雀肉……”
“別說了。”杜明明開始嘔吐。
李卓平慌了:“沒事吧,和你開玩笑的。”
杜明明把所有吃進去的東西都吐了,吐夠了,說:“我生平最怕的就是蛇,給我水,給我紙巾,真討厭。”
李卓平笑:“連蛇都吃不得,你怎麼能從事這麼艱苦的行業,走,我帶你到山裏走走。”
他們步行進了山林,山林裏都是參天古樹,光線斑駁,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篩到他們身上,像無數碎金碎銀。杜明明不時地尖叫,不是鞋掉了,就是腳被樹枝劃了。李卓平停下看看她的腳說:“快走出去了,來,把手給我,下次出差看你還敢不敢穿這樣的鞋?你看你的腳被劃得。”杜明明的一隻手已經被他抓在手裏,他們突然一句話都不說了,隻能聽見腳下踩到枯枝敗葉時嘎吱嘎吱的聲音。她突然有些微微的眩暈,一時自己都奇怪怎麼會有這樣的感覺,就因為和一個男人拉著手?
可是一走出樹林的時候那種眩暈便戛然而止,因為李卓平已經把她的手鬆開了。她猝然停住了,像一個突然被從半空中扔下來的人。李卓平說:“我們在這裏坐會兒吧。”杜明明知道他是要說什麼了,便一聲不響地等著他說,他卻不再說話,開始抽煙,看著山林的遠處,也不看她。一支煙抽完的時候,他總算開口了,是一個很長很澀的開頭:“我……”她卻已經疲憊了,她已經知道他要說什麼了。看來他也知道她第二次來這裏的原因,主要是來看他。他打算先發製人了,他要和她說的無非是,其實我也喜歡你,可是我有老婆孩子了。看來他還算有些情義,不忍讓她淪為情人,總比有些老想著空手套白狼的男人要強,那種男人她見多了。既然是這樣,那就算對他動了一點點心,她也認了,等她明天離開這裏,他們也就徹底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