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子夕呆呆地看著房小明的背影喊了一聲:“你真的不管我了?”聲音很幹很澀,像什麼東西從中間被撕開的聲音,很多過路的人停下來看著他們。房小明停了下來,回頭看著她,她站在那裏,像剛被撈出來的溺水的人渾身發著抖,努力對他笑著,她從沒有這樣努力地笑過,她使勁地笑著,淚水卻洶湧地掛在臉上,似乎停不下來了。房小明向她走去,看著她滿臉是淚的笑容向她一步步走去,走到她麵前的時候他哭了,他把她抱在懷裏,當著人來人往哭得無所顧忌,哭了好久他說:“我為什麼要從大一就愛上你?”
冬天到了,元旦過了,他們決定過年前領結婚證,婚禮就算了,那不過都是些擺設給人看的東西,有什麼意思。這年劉子夕和房小明都是三十四歲了,劉子夕打算結婚後就要個孩子,就在準備領證前的那幾天,劉子夕所在的雜誌社給員工做一年一度的體檢。檢查完之後,醫生表情有些憂慮地告訴劉子夕:“你得了乳腺癌,不過還是最早期,發現得很及時,可以做手術。”醫生把“可以”兩個字說得很隨意,很淡,但還是強調了那兩個字。他說完似乎想安慰一下劉子夕,接著又說,“現在得乳腺癌的女人越來越多,年齡也越來越小。前段時間有個二十三歲的女孩子已經到了中晚期,你這發現得早,做手術是沒有大問題的,關鍵是心態要好。現在的人生活壓力太大了,自己要想開一些事情,因為癌症和心情有很大的關係。”
很快就過年了,他們沒有領結婚證,而是把攢下的所有準備結婚的錢都用作了手術費。劉子夕在病房裏醒來的時候,第一件事就是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前,然後她失聲尖叫了,那裏纏滿了紗布,紗布下一片平坦,什麼都沒有了。
接著是龐大的醫療費,錢不夠,房小明開始四處借錢,每天過來三次給她送飯,他突然瘦了很多,脾氣也有些焦躁起來。劉子夕開始接受六個療程的化療,到第三次化療時,她的長發已經全部掉光了。房小明給她買了兩頂假發,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格。他坐在床邊說:“你看這頂長發一定是你喜歡的,這頂棕色的短發我覺得也很漂亮。我大一見到你的時候你就是長發,那天新生開會的時候你站在人群裏,我一眼就看到了你。其實你換個短發也是很漂亮的。”她默默地看著,然後把那頂棕色短發戴在了頭上,她不照鏡子,隻問他:“好看嗎?”房小明點點頭。她的淚水一滴一滴落了下來,她說:“謝謝你!”
化療結束之後,劉子夕出院了,在家裏靠中藥調養,她辭了雜誌社的工作,在家待著養病。房小明白天上班,早晨上班走之前給她做好午飯,晚上回來給她做晚飯。劉子夕睡到上午九點,起床後去跑步,很快她學會了打太極,每天和一群老頭老太太在一起打太極。上午看會兒書後就吃午飯,然後一下午睡覺,睡醒的時候,房小明也該回家了。晚上,他們看著電視,看著看著她就在房小明懷裏睡著了,他的一隻胳膊被劉子夕壓著,一動也不敢動,就一晚上保持著那個姿勢。有時候房小明忙得沒有時間收拾房間,劉子夕也不收拾,書扔得到處都是,房小明也不管她,就由她隨便扔。那些書隨手揀起一本,都是關於佛教的書。
夏天的時候,劉子夕身體稍好了些,但還是很容易犯困,體力不支,一吃午飯就得睡覺。因為長期服用激素,她像發酵一樣胖了起來,一種虛弱而不可遏止的胖,臉變得浮腫而蒼白,以前的清秀之氣全消失了。頭發長長了一些,不需要再戴假發了,看起來像是一個已經發胖了的中年女人。她每兩個月就要去醫院做一次檢查,醫生說:“還需要一個過程,得慢慢觀察。”房小明答應劉子夕這個冬天要去她家過年,去看她的父親和母親。
一天晚上,房小明回家的時候買回來很大一束玫瑰,在劉子夕往瓶裏插那些花的時候,房小明突然說:“明天我們去領結婚證,好嗎?”
劉子夕像是沒聽見,繼續擺弄那些花,半天才轉過身,直直地看著他,平靜地問:“你想好了嗎?你再想想吧!我不會怪你的。”
房小明什麼也沒說。
第二天兩個人從民政處登記出來,劉子夕說:“我們不坐車了,走著回去吧!今天的空氣真好。”
兩個人便一路走著回家,走了一段路,劉子夕開始出汗喘氣,她對房小明說:“我走不動了。”
房小明說:“來,我背你走。”
房小明在熙來攘往的北京街頭背著臃腫蒼白的劉子夕一步步向他們的家走去。劉子夕閉著眼睛,安靜地伏在他背上,不去看一路上來來往往的人流,路上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們身上,他們像是什麼也沒看見。
這天的陽光真好,落了他們一臉一身。
房小明說:“老婆,堅持一下,馬上就到家了。”